崑崙極北。
風雪到了這裡已經停了。
沒有呼嘯,沒有寒風,反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溫度低到讓空氣都變得脆薄,每一口呼吸吸進去都像在吞碎冰。
冰窟入口。
一道垂直向下的裂縫嵌在崑崙主峰最北端的絕壁上。裂縫寬約丈余,深不見底,黑漆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大地咬開了一道口子。裂縫兩側的冰壁在歲月中磨成了鏡面,將天光和人影扭曲地映照其中。
兩名大羅尊者護著木桶鑽進了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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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之後是一段斜向下的冰道。冰壁透明,深處隱約能看到封存在冰層里的遠古生物殘骸。有的已經辨認不出是什麼,只剩下扭曲的輪廓。
老僧走在前面,金色佛光裹成球狀護住木桶,一步步往下走。每走一步,腳底的冰面都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年輕僧人殿後。念珠握在手裡,百八顆珠子散發著穩定的金光。
十幾名金剛跟在兩側,降魔杵握緊,神色警惕。
下行了百丈。
冰壁開始變色。
從最初的透明白色,漸漸變成幽藍,再往下是更深沉的玄色。那玄色里有什麼東西在涌動,像是有生命被封存在冰層深處,感知到了外來者的靠近。
老僧停了一步。
「小心。」
話音剛落。
轟!
四面八方的冰壁同時炸裂。
不是崩碎,是有什麼東西從冰層內部破殼而出。冰塊碎片朝中央的通道飛來,被老僧的金色佛光彈開,但力道大得讓他腳下倒退了兩步。
冰壁裂口處,一條長達數丈的白色形體鑽了出來。
霜龍。
通體由萬載玄冰凝聚而成,鱗片是透明的,每一片都折射出刺目的冷光。龍目極小,嵌在寬扁的腦袋兩側,毫無神采,空洞洞的。那雙眼裡沒有情感,只有最原始的殺意。
一條。兩條。三條。
冰壁上的裂口越來越多。
數十條霜龍破壁而出,將整條冰道淹沒在白色的冰霜中。
龍爪抓下來的瞬間,周圍氣溫驟降,連佛光的邊緣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那種寒意直接作用於神魂層面,普通修仙者被碰到一下,神魂就會被凍成碎片。
最靠近外側的兩名金剛反應遲了半息。
霜龍的爪子掃過他們的身體。
沒有血。
連慘叫都沒有。
兩名太乙金仙級別的金剛在那道爪痕掃過的剎那,身體從內部凍實。金色護體法力如同被瞬間凝固的蠟燭火焰,熄滅在一瞬間。
兩具冰雕轟然碎裂。
元神被徹底封鎖在玄冰晶體裡,墜入深不見底的冰窟。
連慘叫都沒發出。
老僧瞳孔驟縮。
太乙金仙的護體法力在這種上古殺陣面前,脆得跟薄紙一樣。
「結界!全力護著本體!」
他猛地催動大羅金仙的全部法力,將護體金光的範圍縮減到最小,密度拉到最高。木桶被包裹在金光球的最核心。
年輕僧人毫不猶豫地燃燒了一縷元神精華,將念珠化作一道百八層疊加的金色防禦網,覆蓋在老僧的結界外側。
兩層防禦疊加。
才算勉強撐住了霜龍的第一波衝擊。
剩餘的十幾名金剛就沒那麼幸運了。
三條霜龍從側面殺來,金剛們慌亂地揮動降魔杵抵擋。杵身碰上霜龍的鱗甲,寒意順著金屬器身傳導上來,三名金剛的雙手瞬間凍結,握不住降魔杵。
霜龍下頜一張,將三人連同法器一口吞入。
四名金剛試圖施展大神通,強行轟碎周圍的霜龍群。佛門真元炸出的金色爆炎確實讓兩條霜龍短暫退開,可更多的霜龍從冰壁里湧出來,將那四名金剛的行動空間壓縮到了零。
浴血。
撕扯。
凍結。
粉碎。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十幾名金剛悉數折在冰道里。元神被玄冰封存,法體被霜龍拆散啃食。最後連殘骸都消失在了冰窟深處。
只剩下兩名大羅尊者,各自燃燒元神精華撐起護體結界,裹著木桶,在數十條霜龍的瘋狂絞殺中一寸一寸朝下方挪動。
每挪動一丈,兩人身上的法力就要消耗掉一大截。
老僧額頭滲出了黑色的汗水。那是法力透支時體內積累的污濁之氣被壓出來的跡象。年輕僧人的念珠已經斷了四十七顆,每斷一顆都意味著對應的防禦層被擊穿了一層。
兩人沒有說話。
沉默地用最後的底蘊支撐著,朝著冰窟底部移動。
冰窟入口。
楊天玄在這裡等了半個時辰。
他坐在入口旁邊的岩石上,大鵬縮成小形體蹲在他膝蓋上打盹。他手裡拿著一顆萬年蟠桃,啃得津津有味。
等那兩個大羅把路趟出來。
不是怕。
冰窟里的上古殺陣他有對付的手段,但費法力。讓佛門的人先去消耗殺陣的攻勢,他省著力氣直接走到底,多好。
半個時辰後,冰窟里的動靜漸漸小了。
霜龍的嘶鳴聲從密集變得稀疏。
楊天玄吃完最後一口蟠桃,把果核隨手丟進深淵,站起身來。
大鵬彈開眼睛,歪頭看他。
「你在外面等。冰窟里空間局限,你施展不開。」
大鵬發出一聲低鳴,表示不滿。
「聽話。」
楊天玄把它拎下來放在岩石上,轉身走向冰窟入口。
腳步踏入的瞬間,識海中的寶蓮燈自動運轉。
七彩溫光從眉心散出,不是對外的攻伐之力,就是一層極淡的光暈附著在他周身。那光暈稀薄到幾乎看不見,可其中蘊含的先天靈寶氣息,對這片上古法陣來說意味著同源共鳴。
冰壁上的紋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那些負責啟用殺陣的紋路抖動了兩下,隨後重新沉寂。
嵌在冰壁里的霜龍虛影探出了頭。
金色的豎瞳打量了他片刻,縮回去了。
通道暢通。
楊天玄順著冰道往下走。
腳邊踩到了什麼軟的東西。
低頭看。
金色的碎屑。金剛破碎後留下的法力殘骸,散落在冰道上,已經開始被寒氣侵蝕,變成半透明的薄片。
再往下走。
冰壁上掛著的不只是殘骸了。
老僧的金色佛光在經過這一段路時顯然遭到了猛烈的衝擊,有幾處冰壁上留著深達半尺的抓痕。霜龍的爪痕,和佛光爆開的焦痕交錯疊加,把這段冰道變成了一幅慘烈的作戰記錄。
楊天玄走得不緊不慢。
越往下,越冷。氣溫低到了讓玄仙的法力都開始減速運轉的程度。寶蓮燈的七彩溫光抵擋了絕大部分的溫度滲透,只有極少量的寒意透進來,刺在皮膚上像無數根細針同時紮下去。
下行了兩百丈。
視野豁然開朗。
冰道在這裡終止,連線著一間巨大的洞室。洞室的穹頂高達百丈,四壁全是透明的萬載玄冰,其中封存著各種無法辨認的遠古器物和生物殘骸。整間洞室在玄冰的折射下散發著幽藍色的冷光,安靜到讓人心慌。
兩名大羅尊者在洞室中央。
老僧單膝跪地,金色袈裟已經碎了大半,露出裡面的僧袍。肩甲有一道清晰的爪痕,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結冰,用金色法力封著。他的臉色難看,嘴角帶著一絲凝固的黑血。
年輕僧人站在他身旁,念珠只剩下最後三十幾顆,狀態比老僧好一些,但呼吸也粗重了許多。
木桶擺在兩人中間。
藥液還在,沉香還在桶里泡著。
兩人都感知到了有人走進了洞室,同時轉頭。
看到楊天玄。
老僧眼底閃過一道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