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巨型冰獸低伏在地的姿態，維持了很長時間。
它沒有起身，沒有逃走，也沒有發動任何反擊。
就那麼趴在那裡，四足彎曲，頭部緊貼地面，那道橫向裂縫完全閉合。
像一座被歲月打磨過的黑色石雕，安靜地固定在銀灰色漩渦光芒，照耀下的地面上。
小黑站在它面前，暗金色的瞳孔，平靜地注視著它。
他沒有進一步施壓，也沒有放鬆龍威，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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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巨獸在他的血脈壓制下，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但他能感覺到，它沒有恐懼。
它在認出他的龍族血脈之後，就主動放棄了戰鬥。
像一頭守了太多年的老犬，終於等到了主人後代的氣息，確認了來者的身份，然後鬆弛下來，將所有防禦和責任一併卸下。
「它不打了。」
小黑說道。
收回了部分龍威，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血脈壓制力，在空氣中消退了幾分。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在那頭巨獸覆蓋著深黑色鱗甲的身體上緩慢掃過。
青丘走到他身邊，蹲下身，伸出手，將掌心懸停在那頭巨獸頭部上方，大約一掌寬的距離。
混沌母光從她掌心無聲地溢位，緩緩降落到那頭巨獸頭部的鱗甲表面。
混沌母光接觸到，那些深黑色鱗甲的瞬間，那頭巨獸的身體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像被冰水激了一下。
它的頭部橫向裂縫微微張開了一條細縫，但沒有發出聲音。
那道裂縫張開後又緩緩閉合，像一聲無聲的嘆息。
青丘收回手，站起身來。
「它的核心深處，有一段被植入的意識指令。」
「指令的內容我無法完整解讀，但指令的來源。」
「那層能量印記的特徵，和我手中這枚圓環內能量印記是同一種結構，出自同一個源頭。」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當年戴銀色護腕的那個人，親手在這片遺蹟中布置了所有的守護者。」
「這頭巨獸，是他留在這座遺蹟，最後一道關卡前的守門人。」
她的目光穿過那頭巨獸低伏的身體上方，落在它身後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岩壁。
照明符的光芒照到那片岩壁的邊緣就衰減了，無法穿透更遠處的黑暗。
但她在混沌母光的感知中，已經清晰地捕捉到了。
在那片岩壁的後方，存在著一片與之前任何一片空間，都截然不同的能量場域。
那股場域沒有運轉，沒有脈動，沒有任何動態的能量流動跡象。
它處於一種完全靜止的狀態。
像一潭被冰封了無數年的深水。表面上完全平靜，但冰層之下，水還在。
她將銀灰色圓環扣在掌心中，沒有急著向前走，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姜嘯。
姜嘯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位置。
他沒有催促，沒有指示，只是站在那裡，九幽劍已經還鞘。
隨意地握在右手中，劍鞘的尖端，輕輕點在地面上。
目光落在那頭巨獸身上看了一會兒，掃過前方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岩壁區域。
「它在等你走過去。」他說。
不是猜測，是一種確認後的陳述。
青丘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經表明了態度。
她轉回身，面朝那片黑暗籠罩的岩壁方向，開始邁步。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當她從那頭巨獸身側經過時，那頭巨獸的頭微微動了一下。
頭部那道橫向裂縫，朝著她經過的方向，轉動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像在用自己的方式，
目送她透過。
她走過巨獸身側，穿過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區域，走到那面岩壁前。
岩壁表面覆蓋著一層極厚的冰層。
冰層表面極其光滑，像一面被反覆打磨過的巨大鏡面，能清晰地倒映出她自己的身影。
冰層深處隱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陰影，像被封凍在冰層中的某種東西。
她站在那面冰壁前，沒有急著用混沌母光探查，先安靜地站了片刻，目光看著冰面中自己的倒影，看著倒影身後，那片被銀灰色光芒和黑暗交織籠罩的空間，看著自己握在胸前的那枚銀灰色圓環，在冰面的倒映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扭曲感。
她伸出手去，將那枚圓環從細鏈上取下握住它，將圓環的邊緣，輕輕抵在冰面表面。
觸碰到冰面的瞬間，她指尖接觸的那一小片冰層，開始出現一種極其細微的白色紋路。
一種類似冰面下的某種能量，被啟用後在冰層內部流動時留下的痕跡。
像冰層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正在從沉睡中，沿著她傳遞進去的混沌母光的引導，緩慢地浮上來。
「咔嚓……」
白色紋路擴散到大約磨盤大小的時候，這片冰層發出了一聲極其清晰的碎裂聲。
裂口不大，呈現不規則的圓弧形，邊緣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撞擊產生的。
在照明符的光芒下，那個裂口內部透出的光，還是比較暗淡的。
然後青丘收起其餘幾枚照明符，只留下一枚握在手中，側過身從那個裂口鑽了進去。
姜嘯跟在她身後第二個鑽進去，大老黑和陽神一號緊隨其後。
小黑最後，他鑽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頭依然趴伏在原地的巨獸。
巨獸的頭，依然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它那道橫向裂縫半張著，像在無聲地傳達著什麼。
小黑看了它一眼，然後側身鑽進了裂口。
穿過冰層裂口後，空間驟然收窄。
裂口後面不是開闊空間，是一條極窄的、向下盤旋的天然通道。
通道兩側的岩壁極不規則，有些地方鋒利如刀刃，有些地方光滑如鏡面。
地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殼，踩上去又硬又滑。
照明符的光芒，在這條通道中，完全無法照亮前方太遠的距離。
整個通道內部的岩壁和冰層，都呈現出一種極深的灰黑色，能吸收光線。
照明符的光芒，只能照亮腳下幾步的距離。
再遠處就是一片連輪廓，都無法辨認的黑暗。
「這通道很不對勁。」
陽神一號的聲音，在他側後方響起。
帶著那種，他在面對異常空間結構時高度專注的收緊感。
「有一種極強的空間隔絕感。」
「我們和外面那片空間的聯絡，在我踏入這道裂口的瞬間，就被切斷了。而且不是逐漸衰減的那種切斷，是非常完整的突然訊號中斷，就像一扇門在身後關上了。」
青丘走在最前面。
混沌母光在她身前，凝聚成一層極薄的光膜。
像一隻無形的手探入前方的黑暗中，感知著通道中每一寸空間的結構和能量分布。
她的步伐穩定，但混沌母光反饋回來的感知資訊，正在變得越來越不穩定。
通道在某一時刻，忽然到了盡頭。
腳下的冰殼地面，在邁出一步之後驟然消。
地面在這裡斷開，形成了一道直徑廣闊的圓形斷口，像一個被強行鑿穿的地穴入口。
斷口邊緣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冰霜。
冰霜表面有一些極其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文字被冰封在冰層中。
她的右腳踩到斷口邊緣的冰霜時，那股冰霜的觸感，與之前踩過的冰層完全不同。
像踩在一層，已經被凍透但內部結構，已經變得極其脆弱的舊冰上。
那股鬆散的觸感，從她腳底傳到大腦的同時，她腳下的那片冰面開始碎裂。
「咔嚓……」
一聲極輕的碎裂聲，在那條極窄的盤旋通道中，被放大了很多倍，傳出去很遠。
青丘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本能的反應。
直接將重心下沉，雙腿彎曲。
準備在那片冰面徹底碎裂之前，主動跳向斷口邊緣，另一側看起來較為堅固的冰層上。
但她的動作，還是慢了半拍。
她腳下那片冰面，在她發力之前就徹底崩碎了。
她整個人，隨著那層碎裂的冰面，一起向下墜落。
墜落的瞬間，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試圖抓住斷口邊緣的岩壁。
但岩壁表面那層冰霜太滑了，手指在岩壁上划過，沒有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點。
「丘兒……」
姜嘯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帶著一種極其緊繃的急促感，在通道中激起層層迴響，然後迅速被黑暗吞噬。
她墜入那片圓形斷口下方的黑暗空間，墜落的時間，沒有持續太久。
她感覺到背後的空間在變化，那片圓形斷口的直徑很小，但下方的空間在急速擴大。
像從一個狹窄的瓶頸，掉入了一個巨大的空腔。
風聲在她耳邊呼嘯，衣袍被氣流扯得獵獵作響。
然後她的後背，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表面，一種更柔和但依然沉重的撞擊。
像摔在了一片，稍微有一點緩衝物，但依然很硬的地面上。
撞擊的衝擊力，讓她胸口猛地一悶。
好在她墜落的高度不算太高，而且她在最後一刻做出了調整。
將靈力護住了後心和脊椎的關鍵部位。
她從地上坐起來，伸手摸了摸剛才撞擊的位置，是一層厚厚的積灰。
那層積灰很細膩，落在皮膚上有一種極其順滑的觸感。
像存放了無數年的草木灰，她的視野恢復了。
她不在那片黑暗的圓形斷口底部，不在那片銀灰色漩渦光芒，籠罩下的地下遺蹟中。
她站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