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站在他旁邊沒說話,就安靜地陪著。
等姜嘯喝完粥,把碗遞還給她。
她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碗底殘留的米粒,忽然問了一句:「爹,奶奶是什麼樣的人?」
姜嘯愣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
目光看向遠處那些在晨風中飄動的旗子,聲音有些輕。
「你奶奶啊……是個廚藝很好的人。她做的紅燒肉,是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瘦肉不柴,肥肉不膩,入口即化,配上一碗白米飯,能吃三大碗。」
他說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很溫暖。
「爹有時候想她了,就在夢裡夢見她,就感覺她還活著,還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特別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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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看著他,看著他嘴角那絲笑意,心裡頭某處被輕輕觸了一下。
她沒有再問,只是輕聲說:「爹,娘說今晚要做慶功宴,讓你露一手。」
姜嘯轉頭看她,「你娘讓我做菜?」
「嗯。」
青丘點頭,「她說你做的紅燒肉,比她的好吃。」
姜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但眼角有點濕潤,「你娘這是想讓我獻醜啊。行,今晚爹給你做一頓你奶奶傳下來的紅燒肉,讓你嘗嘗什麼叫真正的味道。」
下午聖境中央的廣場上,開始熱鬧起來。
妖民們搬來了桌椅板凳,有人從家裡抬出了珍藏多年的酒罈子,有人在廣場中央架起了篝火,有人把家裡的臘肉和乾菜都拿出來,擺在長桌上,供大家取用。
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嬉鬧,手裡舉著用草杆編的小風車,跑得滿頭是汗。
陽神一號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袍子,頭髮還是亂糟糟的。
站在一張桌子後面,正在指揮幾個年輕妖民擺放碗筷。
「碗擺密一點,一會兒喝酒要用大碗,別用小杯子,小杯子喝不盡興!」
他喊道。
聲音很大,中氣十足。
小黑靠在旁邊的柱子上,抱著胳膊,看著他忙前忙後。
「老胖,你就不能歇會兒?打仗的時候,沒見你這麼積極。」
「你懂個屁。」
陽神一號頭也不回,「打仗是幹活,吃飯是享受。幹活可以偷懶,享受必須認真。」
小黑被他的歪理噎了一下,張了張嘴,發現好像還真沒辦法反駁,於是笑了。
「行行行,你認真,你好好擺,一會兒喝酒我找你。」
他轉身,朝著廣場另一頭走去。
廚房裡,姜嘯系著一條圍裙,站在灶台前。
灶台是用青磚砌的,大鍋架在灶眼上,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他面前的長案上,擺著一大塊五花肉。
肉是早上剛從後山獵來的野豬肉,肥瘦相間紋理清晰,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他拿起菜刀。
刀是青玲瓏平時用的那把,不是法器,就是普通的鐵刀,但磨得很鋒利,刀刃泛著寒光。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切肉。
刀落下去,很穩。
肉被切成三指寬的方塊,大小均勻,邊緣整齊。
每一塊都帶皮,皮上還留著一點點豬毛,用火燎過,發出焦香。
青丘搬了張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看他做菜。
她沒見過爹下廚,覺得很新奇,「爹,你什麼時候學的做菜啊?」
「很久以前了。」
姜嘯說著,把切好的肉塊放進涼水裡,加入調料開始焯水。
「那時候爹還不是修士,只是個普通人。你奶奶在灶台前做菜,爹就在旁邊給她打下。」
他說得很平淡,但青丘從他語氣里,聽出了一絲懷念。
她沒有再問,安靜地看著。
肉焯好水,撈出來瀝乾。
姜嘯往鍋里倒了點油,油熱後,加入冰糖,小火慢炒。
冰糖在油里融化,變成金黃色的糖漿,冒著細密的小泡,散發出焦糖的甜香。
他把焯好水的肉塊倒進鍋里,快速翻炒,讓每一塊肉都裹上糖色。
肉塊在鍋里滋滋作響,表面變得金黃焦脆,邊緣微卷,香味一下子就出來了。
然後他加入各種調料,加入沒過肉塊的開水,蓋上鍋蓋,調成小火慢慢燉。
「好了。」
他把鍋蓋蓋好,拍了拍手,「燉一個時辰,入味了就能吃。」
他解下圍裙,掛在牆上的釘子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口冒著熱氣的鍋,嘴角浮起一絲笑。
「你奶奶要是知道,我還能用她教的手藝,給自家閨女做頓紅燒肉,大概也會高興的。」
他走出廚房時,又補了一句,「等肉燉好了,給你娘先盛一碗,她最近辛苦了。」
青丘坐在門檻上。
看著他那背影,看著他那條新長出來的手臂,心裡頭某處忽然暖了一下,很輕卻很久。
夜幕降臨時,廣場上燃起了篝火。
篝火很大,火焰躥起一丈多高,將整個廣場照得通明。
火光映在每一張笑臉上,把那些疲憊和傷痕都藏在陰影里,只留下笑容和溫暖。
長桌上擺滿了各色菜餚,
有臘肉炒蒜薹,有乾菜燉排骨,有涼拌木耳,有油炸花生米,有清炒時蔬。
都是些家常菜,不名貴,但每一盤都冒著熱氣,散發著誘人的香味,讓人垂涎欲滴。
當然,還有一大盤紅燒肉,擺在長桌正中央。
肉塊色澤紅亮,湯汁濃稠,肉皮微微皺起,閃著油潤的光澤。
肥肉部分晶瑩剔透,入口即化,瘦肉部分酥而不柴,纖維里都浸滿了湯汁。
上面還撒了一點翠綠的蔥花。
紅的肉,綠的蔥,白的盤子,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忍不住咽口水。
陽神一號已經端著碗,站在桌子旁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盤紅燒肉,喉結上下滾動。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摩挲著碗沿,聲音都有點抖:「老男人,這肉……能吃了嗎?」
「急什麼?」
姜嘯端著酒碗走過來,遞了一碗給小黑,「等玲瓏和丘兒過來,一起開席。」
「她們在那邊跟人說話,我先墊墊肚子行不行?」
陽神一號說著,筷子已經伸了出去。
夾起一塊紅燒肉,剛要往嘴裡送,小黑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他手一抖,肉掉回盤子裡。
「沒規矩。」
小黑瞪了他一眼,「你個大胖,兄弟還沒動筷,你急什麼?」
陽神一號捂著手背,臉都皺成了一團。
「你他媽下手真狠……老子就嘗一塊……就一塊……」
「一塊也不行。」
小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咂咂嘴,「等嫂子來了再說。」
正在這時,青玲瓏和青丘從人群里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青布衣裳。
頭髮用一根木簪子隨意挽在腦後,臉上沒有脂粉,但眉眼間帶著笑意,看起來格外溫柔。
她走到桌邊,看了看那盤紅燒肉,又看了看姜嘯,「做得不錯,賣相比我的好看多了。」
「那是。」
姜嘯笑了,「也不看看是誰家的手藝。」
青玲瓏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沒壓住,「行了,開席吧,大家都等著呢。」
姜嘯端起酒碗,清了清嗓子。
廣場上,喧鬧聲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看向他,等著他的聲音。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些傷口映得格外清晰。
但他眼神很亮:「這一碗敬那些戰死的兄弟們。」
他說完,將碗裡的酒緩緩灑在地上。
廣場上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很多人也跟著端起碗,把酒灑在地上。
酒液滲入泥土,發出輕微的嗤嗤聲,空氣中瀰漫著酒香和泥土的氣息。
姜嘯重新倒滿一碗酒,端起來,「「第二碗敬活著的人,你們守住了聖境守住了家。」
他一仰頭,把整碗酒幹了。
「好!」
小黑喊了一聲,也端起碗,一口喝完。
陽神一號緊隨其後,然後是那些龍族死士,然後是那些妖民。
一碗接一碗,仰頭喝盡。
廣場上氣氛開始熱起來。
有人開始划拳,有人開始拼酒,有人圍在篝火旁唱起了古老的歌謠。
那調子帶著一種蒼涼和悠遠,像風吹過山谷,又像河水在流淌。
姜嘯坐在篝火旁。
端著一碗酒,靠著身後的木樁,看著那些熱鬧的場景,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小黑端著酒碗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
碗裡的酒灑了一點出來,落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喝了一口,「想什麼呢?」
「沒什麼。」
姜嘯收回目光,「就是覺得能活著坐在這兒喝酒,真好。」
小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也笑了,「是啊,真好。」
他伸手拍了拍姜嘯的肩膀,拍得很用力。
「兄弟,這一仗打得漂亮。老子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你算一個。」
他頓了頓,又說,「等這邊安頓好了,老子得回龍淵一趟。出來太久了,龍族那邊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收拾。」
姜嘯點頭,「我也得去一趟冥府,有些帳還沒算完。」
他頓了頓,目光暗了一瞬,「冥府欠的債,比炎神族還多。」
兩人正說著話,九幽劍卻忽然震動了一下,很輕,像有人輕輕敲了一下劍身。
一道黑色的虛影,從劍身里飄出來。
那虛影很淡,像一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霧,但輪廓依稀可辨。
他飄在半空中,眨巴著一雙綠豆大的小眼睛,看著眼前的場景,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黃牙:「喲呵,挺熱鬧嘛,有酒喝也不叫老子一聲,不夠意思。」
姜嘯愣住了。
他盯著那團虛影,看了好幾秒,才認出來。
大老黑。
九幽劍里的那個老痞子劍魂,之前為了壓制冥府的咒力,消耗過度,陷入了沉睡。
他以為這老傢伙至少要睡個三五十年才能醒,沒想到這時候就醒了。
「老黑,你醒了?」
「廢話,不醒難道跟你說話的是鬼?」
大老黑白了他一眼,然後飄到陽神一號面前,繞著他轉了兩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