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到處都是火。
白金色的,赤紅色的,暗紫色的。
各種各樣的火,擰成一股股粗大的火蛇,從四面八方撲過來。
溫度高得嚇人。
姜嘯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煉丹爐里,皮肉滋滋作響,冒出焦糊的煙。
左臂本來就廢了,這會兒直接被燒成了炭,黑黢黢的掛在肩膀上,風一吹就往下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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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臂也好不到哪兒去。
握著九幽劍的虎口早就崩裂了,血一流出來就被蒸乾,只剩下一層焦黑的痂貼在劍柄上。
更要命的是胸口那個血洞。
火舌順著洞口往裡鑽,燒得裡面的臟器一陣陣抽搐。
疼。
鑽心的疼。
但姜嘯沒吭聲。
他咬著牙,把九幽劍插在地上,撐著身子半跪在火海里,重瞳死死盯著前方。
前方不遠處,小黑的血龍真身蜷縮成一團。
龍鱗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底下燒焦的血肉。
龍尾斷了半截,龍角也崩了一根。
暗紅色的龍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還沒落地就被火烤乾,變成一層厚厚的血痂糊在身上。
「小黑……」
姜嘯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血龍真身動了動,龍頭緩緩抬起來。
那雙血色的龍眸已經黯淡了不少,但還在燒。
「死……死不了……」
小黑的聲音從龍嘴裡擠出來,帶著血沫子,「老男人……你……你怎麼樣……」
「還行。」
姜嘯咧了咧嘴想笑,但臉上的皮肉被火燒得繃緊了,笑起來比哭還難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
血洞裡,那顆爬滿黑色咒文的心臟還在跳,跳得很慢。
但每跳一下,就有絲絲縷縷的金色光芒從心臟深處滲出來,抵抗著火焰的侵蝕。
戰神血脈還在撐著。
雖然撐得很勉強,但好歹沒熄。
「得……得想辦法出去……」
小黑掙扎著想站起來,但龍軀剛一動,就牽扯到滿身的傷口。
疼得他悶哼一聲,又趴了回去。
「別動。」
姜嘯按住他,「這火海是炎燼的終極式,沒那麼容易破。」
他抬頭看向火海上空。
透過層層疊疊的火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懸浮在那裡。
炎燼。
那老東西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火焰瞳孔里滿是冷漠和譏諷。
像是在看兩隻在鍋里掙扎的螞蟻。
「他在等。」
姜嘯低聲說,「等我們被活活燒死,或者等我們耗盡最後一點力氣,自己爬出去求饒。」
「求他娘的饒……」
小黑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唾沫還沒落地就化成了青煙。
「老子就是死,也得咬下他一塊肉。」
「對。」
姜嘯點頭,「但不能這麼死。」
他深吸一口氣,灼熱的空氣灌進肺里,燒得氣管火辣辣的疼。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瞳緩緩轉動,開始觀察這片火海的結構。
火不是亂燒的。
每一道火蛇的走向,每一片火浪的起伏都有規律。
這些規律很隱晦,藏在狂暴的能量波動下面,但姜嘯能看出來。
他畢竟融合了天機珠,繼承了天機老人畢生所學,對陣法和能量結構的理解,遠超同階。
「這火海……是個陣。」
姜嘯忽然開口。
小黑一愣:「陣?」
「對。」
姜嘯指著前方一道盤旋上升的火蛇,「你看那道火,它每次上升到三丈高度就會回落,回落的軌跡是個圓弧,圓弧的終點正好接上另一道火浪的起點。」
他又指向左側一片翻騰的火海,「那片火,表面看起來雜亂無章,但如果你盯著看十個呼吸,就會發現它在重複同一個擴張—收縮—再擴張的迴圈,迴圈周期是固定的。」
小黑順著他的指引看去,看了半晌龍眸里閃過一絲恍然。
「還真是……」
「所以這不是單純的火焰攻擊,而是以火布陣。」
姜嘯聲音低沉。
「炎燼用焚天煮海這一招,不只是為了燒死我們,更是為了布下一個困殺大陣的雛形。」
「困殺大陣?」
「對。」
姜嘯抬頭看向上空的炎燼,「如果我沒猜錯,他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催動炎神旗,以這片火海為基礎,布下完整的焚世大陣,把整個萬靈聖境都困在裡面。」
小黑臉色一變。
「那他媽還等什麼?趕緊破陣出去啊。」
「破不了。」
姜嘯搖頭,「我們現在重傷垂死,能動用的力量不到平時一成,硬破就是找死。」
「那怎麼辦?等死?」
「等機會。」
姜嘯重瞳里金紅火焰微微跳動。
「他在布陣的時候,會有瞬間的能量波動紊亂,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什麼時候?」
「等他祭出炎神旗的時候。」
姜嘯說完,不再解釋,盤膝坐了下來。
九幽劍橫在膝上,他雙手虛按劍身,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雖然周圍都是火,但戰神血脈甦醒帶來的那點金色能量,還在頑強地修復著他的身體。
很慢。
慢得像蝸牛爬。
但總比沒有強。
小黑看他這樣,也不再說話。
血龍真身盤繞起來,把姜嘯護在中間,龍眸半閉,也開始默默恢復。
火海外。
炎燼懸浮在半空,等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
火海里一直沒有動靜。
沒有慘叫,沒有求饒,甚至連掙扎的波動都沒有,安靜得反常。
「死了?」
炎燼皺了皺眉,他不太相信。
那兩個傢伙命硬得像蟑螂。
尤其是姜嘯,胸口被咒力炸成那樣都沒死,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被燒死?
但火海里的氣息,確實在減弱。
姜嘯的氣息已經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小黑的氣息也跌到了谷底。
「看來是真不行了。」
炎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省得他再費力氣。
他抬手一招,遠處天際一道赤紅流光破空而來。
那是一面旗。
旗杆長九丈,通體赤紅如玉,旗面是暗金色的,上面繡著一輪熊熊燃燒的烈日。
烈日周圍,環繞著九條火龍,每條龍都栩栩如生,龍眸里跳動著真實的火焰。
炎神旗。
太初炎神族的鎮族至寶,傳承了數十萬年的先天靈寶。
旗一出現,整片天地的火屬效能量都沸騰了。
天空那輪烈日虛影光芒暴漲,投下的光柱更加粗大,將炎燼和炎神旗同時籠罩。
下方火海彷佛受到了召喚。
火浪翻騰得更加劇烈,一道道火蛇昂首向天,發出無聲的咆哮。
「差不多了。」
炎燼單手握住旗杆,另一隻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
晦澀古老的咒文從他嘴裡吐出,每一個音節都引動天地共鳴。
旗面上的九條火龍活了。
它們從旗面上掙脫出來,化作九道百丈長的火焰巨龍,在天空中盤旋飛舞。
龍吟震天。
每一聲龍吟落下,下方火海就擴張一圈。
十里,二十里,五十里……
火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朝著萬靈聖境的方向推進。
所過之處,大地龜裂岩石融化,草木瞬間化成灰燼。
連空氣都被燒得扭曲,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熱浪波紋。
聖境結界內。
青玲瓏站在城牆上,雙手死死抓著牆垛,指甲摳進了石頭裡。
她看著遠處那片不斷擴大的火海,看著火海上空那九條盤旋的火焰巨龍,臉色蒼白如紙。
「焚世大陣……」
她低聲喃喃,聲音發顫。
旁邊青丘一身月白裙衫,腰間束著淡青絲絛,長發用木簪松松綰著。
小臉還有些稚氣,但那雙眼睛沉靜得像古井。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左手悄悄攥住了青玲瓏的一片袖角。
攥得指節微微發白。
「娘。」
青丘開口,聲音很穩,「爹和小黑叔叔,還在火海里。」
「我知道……」
青玲瓏咬了咬嘴唇,嘗到了血腥味。
她知道。
她怎麼能不知道?
血脈契約還在,她能感覺到姜嘯還活著,但氣息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我們能做什麼?」
青丘問。
青玲瓏沉默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守家。」
她轉身看向城牆下,那裡聖境的妖民們已經集結起來了。
老弱婦孺被安置在結界最核心的區域,青壯年則拿起武器,登上城牆準備迎戰。
雖然面對的是金仙后期的炎燼,是焚世大陣,但他們沒有退縮。
這裡是他們的家,是他們一點一點建起來的家園。
「傳令。」
青玲瓏開口。
聲音傳遍城牆,「所有陣法師就位,加固結界,尤其是東面,火海推進的方向。」
「所有弓箭手準備,箭矢淬毒,瞄準那九條火龍的眼睛。」
「所有近戰隊伍待命,一旦結界被破,死守城門一步不退。」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妖民們沉默地執行。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害怕,每個人的眼神里,都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堅定。
他們經歷過太多災難了,他們早就習慣了在絕境中掙扎求生,這一次也不例外。
青玲瓏看著他們,心裡某處狠狠揪了一下。
這些都是她的子民,是她和姜嘯一點一點聚攏起來,給了他們一個家的人。
現在家要沒了。
「丘兒。」
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如果這次守不住,你帶著核心族人從密道走。」
青玲瓏聲音很低,只有青丘能聽見。
「密道通往荒古玄木宗的地界,木慕川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應該會收留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