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看了眼托盤。
粥稀得能照見碗底,餅子黑乎乎的.
一看就是用搶收的青谷,混著麩皮胡亂烤的,硬得能硌掉牙。
她沒接,只是問:「傷患區那邊,分了嗎?」
侍女頭垂得更低:「分……分了,每人半碗粥半塊餅,藥……藥已經徹底沒了,止血的草藥都用完了,現在只能用鹽水沖洗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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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沉默。
她知道鹽水沖洗是什麼滋味——傷口撒鹽,疼得人能暈過去,但沒有藥只能硬扛。
「放下吧。」
她說。
侍女把托盤輕輕放在長案一角,猶豫了一下。
小聲補充:「聖母那邊剛才暈過去了,本源透支太過需要靜養,不能再動用法力。」
青丘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侍女躬身退下,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的瞬間,青丘整個人垮了下來。
她趴在長案上,額頭抵著冰冷的木頭,肩膀微微發抖。
不是哭。
是累。
累得骨頭縫都在疼。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次貪玩跑到後山,不小心摔進個山洞裡。
洞很深,黑漆漆的,她喊破了嗓子也沒人聽見。
那時候也怕,但怕的是黑暗,是孤獨。
現在不一樣。
現在怕的是責任,是幾萬雙眼睛的期待,是那句「妖皇可以戰死,但不能拋棄子民」。
她趴了很久。
直到窗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
是從西北角傳來的,是那具正在拼接的骸骨發出的聲音。
青丘猛地抬起頭。
重瞳里混沌氣流驟然加速,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開始瘋狂旋轉。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掛在那裡的劍。
劍不長,三尺左右,劍鞘是暗青色的,上面刻著簡單的雲紋。
這是父親當年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不是什麼神兵利器,就是一把普通的精鋼劍。
他說,劍不在利,在用劍的人。
青丘握住劍柄,抽出。
劍身映出她的臉,蒼白,稚嫩,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沉得嚇人。
她把劍插回鞘,系在腰間,然後推門走出去。
…………
聖殿前的廣場上,聚集了兩百多號妖。
都是還能動彈的。
有年輕力壯的狼妖、熊妖,也有年紀稍長、但經驗豐富的狐族老兵。
他們大多帶傷,有的胳膊吊著,有的腿上纏著滲血的布條,但都站得筆直,手裡握著各式各樣的兵器——長矛、砍刀、弓箭,甚至還有農具改裝的釘耙。
陳守拙不在,領頭的換成個獨臂的老狼妖,叫蒼牙。
看到青丘出來,蒼牙獨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關切,有擔憂,但更多的是決絕。
他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妖皇,西北角異動,陰氣已逼近結界邊緣,我等請戰前去阻截。」
身後兩百多妖,齊刷刷跪下。
沒人說話,但那股子豁出去的勁兒撲面而來。
青丘看著他們。
看著蒼牙空蕩蕩的左邊袖管,看著那些年輕妖兵臉上還沒褪盡的稚氣,看著他們手裡那些破破爛爛的兵器,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守家不是一個人的事,是所有人咬著牙攥著拳一起扛。」
她深吸一口氣。
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都起來。」
蒼牙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青丘沒解釋,只是走到廣場中央,環視一圈。
「你們想去阻截我知道,但你們去了能攔住什麼?」
她指向西北角:「那裡冥府在召喚九幽鬼王,真仙級別的戰爭傀儡不死不滅。你們這兩百人衝過去,能撐多久?一刻鐘?半炷香?」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去:「然後呢?死光了,結界就守住了?聖境就安全了?」
廣場上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陰風呼嘯的聲音,越來越近。
蒼牙獨眼裡閃過一抹不甘,但最終還是低下頭,「那……妖皇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青丘轉過身面向西北角,重瞳里混沌氣流已經徹底沸騰,像兩團燃燒的灰色火焰。
「守家不一定非要衝出去送死。」
她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對著那片翻滾的陰氣黑霧。
「也可以讓敵人進不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一股彷佛來自天地初開時的古老威壓,從她嬌小的身軀里轟然爆發。
不是母親那種清冷純淨的九尾威壓,也不是父親那種霸道暴烈的戰神氣息。
而是一種包容萬物又吞噬萬物的氣息。
像宇宙誕生前的虛無,像萬物歸一的終點。
廣場上所有妖,包括蒼牙這樣的老兵,都控制不住地渾身一顫,膝蓋發軟,差點跪下去。
他們驚恐地看向青丘。
只見少女周身,開始浮現出一層灰濛濛的光暈。
光暈很淡,像清晨的薄霧,但所過之處,空間都開始微微扭曲,光線折射景物失真。
更可怕的是她那雙眼睛。
重瞳已經徹底變成了混沌色。
不是單純的灰,而是無數種顏色混雜在一起,卻又詭異地和諧統一。
瞳孔深處,彷佛有星雲旋轉,有宇宙生滅。
「混沌……領域……」
青丘輕聲吐出四個字。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萬鈞重量,砸在空氣里,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
隨著話音,她周身的灰濛光暈開始急速擴張。
不是直線擴張,而是像水波一樣,以她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蕩漾開去。速度極快,眨眼間就覆蓋了整個廣場,然後繼續向外蔓延,越過聖殿圍牆,朝著西北角那片陰氣黑霧撲去!
灰濛光暈所過之處,一切都變得模糊、扭曲。
地面的石板開始軟化,像融化的蠟。
空氣變得粘稠,呼吸都困難。
光線被吞噬,明明是大白天,卻像進入了黃昏。
但最詭異的是,這光暈對聖境的妖民沒有傷害。
蒼牙站在光暈里,起初嚇了一跳。
但很快發現,除了感覺周圍環境變得有些不真實外,身體並沒有不適。
相反,他發現自己消耗的體力,正在以緩慢的速度恢復。
雖然很慢,但確確實實在恢復。
「這……這是什麼?」
他喃喃道。
青丘沒回答。
她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操控領域上。
混沌領域,是她覺醒混沌妖皇后獲得的本命神通。
理論上,可以吞噬轉化,重構範圍內的一切能量和物質。
但理論是理論。
實際操作對她這個剛覺醒沒多久的新手來說,負擔大到難以想像。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精神力、甚至靈魂本源,都在被這個領域瘋狂抽取。
就像開閘放水,水龍頭擰到最大,根本剎不住。
胸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喉嚨發甜,眼前開始陣陣發黑。
但她咬著牙,硬撐著。
領域繼續擴張,終於和西北角那片陰氣黑霧接觸了。
嗤……
就像燒紅的鐵塊扔進冰水裡,刺耳的腐蝕聲瞬間炸響。
灰濛光暈和陰氣黑霧交界處,爆發出激烈的能量對沖。
黑霧試圖侵蝕光暈,光暈則瘋狂吞噬分解黑霧。
兩股力量僵持不下,交界處空間扭曲得更加厲害,甚至出現了細密的黑色裂紋。
那是空間承受不住,開始崩裂的徵兆。
「不夠……」
青丘嘴角溢位一縷鮮血,但她眼神更狠了。
她雙手猛地合十,結出一個極其複雜的古老手印。
「混沌……逆轉……」
轟……
整個混沌領域,驟然一震。
然後所有妖民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那些被領域覆蓋的陰氣黑霧開始變色。
從純粹的漆黑,慢慢褪色,變成灰白,然後進一步淡化。
最終化作一縷縷精純的原始能量,被領域吸收轉化。
而領域本身在吸收了這些能量後,光芒居然亮了一分。
雖然很微弱,但確確實實變強了。
「它在……吃陰氣?」
蒼牙獨眼瞪得滾圓,聲音發顫。
不止是他,所有看到這一幕的妖都懵了。
打仗打了這麼多年,見過硬扛的,見過化解的,見過以毒攻毒的。
但沒見過直接把敵人的攻擊能量,當成補品吃下去的。
這他媽是什麼妖孽能力?!
青丘沒空理會他們的震驚。
她全部心神,都用在操控領域的消化系統上。
吞噬陰氣轉化能量聽起來牛逼,實際操作起來簡直像走鋼絲。
陰氣里蘊含的怨念、死氣、詛咒,每一樣都是劇毒。
稍有不慎,沒轉化成功,反而會被反噬,污染自身。
她必須用混沌之力,將這些負面能量徹底打散重組,變成最純粹的能量粒子。
這個過程,對精神力的消耗是恐怖的。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識海像被千萬根針同時穿刺,疼得她想尖叫。
眼前已經開始出現幻覺,無數扭曲的鬼臉在嘶吼,殘缺的屍骸在爬行。
那是陰氣里攜帶的怨念碎片。
但她不能停。
停了領域崩潰,陰氣反撲聖境就完了。
她咬著牙,重瞳里混沌氣流旋轉得幾乎要脫離眼眶。
鮮血從眼角、鼻孔、耳朵里滲出來,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但她渾然不覺。
領域繼續推進。
像一頭貪婪的巨獸,瘋狂吞噬著沿途的一切陰氣。
所過之處,黑霧退散,地面重新露出焦黑的泥土。
那些被陰氣侵蝕枯萎的草木,雖然沒能復活,但至少停止了腐爛。
而領域的範圍,也在吞噬過程中不斷擴大。
從最初的百丈,擴充套件到兩百丈,三百丈……
終於,觸及到了那片正在拼接的巨型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