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里那股子血腥味,還沒散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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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著龍血池特有的複雜氣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決議透過了。
四票對一票。
敖冥癱坐在冰冷青石地上,灰袍沾了血污,也沾了地上沒幹透的龍血池水漬,濕了一片。
他低著頭,龍角短粗,在殿堂暗金色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
沒再吭聲,但肩膀繃得死緊,像塊風乾的石頭。
古龍王敖淵喘了口氣。
胸口那道被戰龍王餘波掃出來的傷,還在滲血,暗紅色的,把紫金袍子染深了一塊。
他抬手抹了把臉,手上也是血和汗,黏糊糊的。
「龍皇,既已決議,便需定下盟約細則,昭告全族,乃至通告長生界。」
他轉向小黑,聲音因為傷和累,有點發啞。
他說到「通告長生界」時,頓了頓,眼角餘光掃過癱著的敖冥。
這意味著,龍族從此站隊,再沒回頭路。
小黑懸在血海上空,暗金色的龍身緩緩盤踞,龍尾輕擺,攪動池水,發出嘩啦的輕響。
他剛甦醒,龍威是回來了,可內里還虛,像大病初癒的人,強撐著精神。
每一片龍鱗都泛著光,但那光底下,能看出細微的顫抖。
「嗯。」
他應了一聲,聲音恢宏,但透著疲憊。
「你來擬。簡單點,就兩條:龍族與聖境,生死與共;犯一方者,即與龍族為敵。」
敖淵點頭:「老臣明白。」
他轉頭看向還站在殿堂門口、背對著眾人的姜嘯。
姜嘯沒走遠,就停在破碎的青銅門框邊上。
門碎了,外面的光漏進來一些,是帶著水汽的朦朧天光,落在他背上。
他渾身濕透,黑衣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精瘦但布滿新舊傷疤的輪廓。
胸口衣襟敞著,那道新癒合的粉色疤痕,在光下格外扎眼。
他在看門外。
門外是通往龍淵深處的長長甬道,黑黢黢的。
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龍族衛隊整頓收拾的嘈雜聲,還有受傷龍族的低低呻吟。
戰龍王死了,但他的黨羽還沒清乾淨,爛攤子一堆。
「姜尊者,盟約既定便是自己人,龍淵剛經叛亂百廢待興,但該有的禮數不能缺。」
「請移步偏殿稍作休整,容老臣安排盟誓之儀。」
敖淵語氣比剛才對敖冥時,多了幾分慎重。
姜嘯沒立刻回頭。
他抬手用還算乾淨的左手手背,蹭了蹭下巴。
下巴上沾著不知道是誰的血,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蹭一下,有點糙,有點疼。
「儀式就免了,意思到了就行。我身上髒,別污了你們的地方。」
他聲音不高。
帶著激戰後的沙啞,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倦。
他這才慢慢轉過身。
臉還是蒼白的,失血過多的那種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但重瞳里的光很穩,金紅色的火苗子縮成了兩點,沉在瞳孔深處,靜靜燒著。
他看向小黑。
小黑也正看著他。
一條在空中,一條在門口。
隔著大半個血跡斑斑的殿堂,隔著翻騰未息的血海,對視了幾秒。
「真不留下來?」
小黑龍嘴沒動,聲音直接響在姜嘯腦海里,帶著點兄弟間才有的、不那麼客氣的直接。
「洗個澡,吃口熱乎的,能累死你?我有這麼招人厭嗎?」
姜嘯扯了扯嘴角。
臉上那道被碎石劃開的小口子,跟著動了動。
「聖境那邊等不起。」
「青丘一個人撐著,五大家族虎視眈眈。我在這兒多待一刻,那邊就多一分險。」
他也用神識回,聲音在腦海里更顯疲憊。
小黑沉默了。
龍眼裡那點剛剛甦醒的茫然,徹底被沉鬱取代。
他當然知道聖境什麼情況。
戰龍王叛亂前,龍族在長生界各處也有眼線,訊息不算閉塞。
五大家族圍困聖境,不是一天兩天了。
「那你就這麼回去?帶著一身傷,還有……」
小黑頓了頓。
龍尾無意識地拍打了一下血海水面,濺起幾點暗金色的水花,
他目光落在姜嘯胸口那道粉色疤痕上。
疤痕是癒合了,但顏色不對。
太粉,太嫩,像剛長出來的新肉。
底下隱隱約約,似乎還有什麼極淡的灰黑色紋路,被新肉蓋著,看不真切。
姜嘯下意識抬手,捂了下胸口。
動作很快,幾乎是本能,但小黑看見了。
姜嘯放下手,臉上沒什麼表情,「「還有啥?皮外傷,養兩天就好。」
「放屁。」
小黑的聲音,陡然在殿堂里炸開。
不是神識傳音,是真吼出來了。
龍吼帶著剛恢復的威壓,震得殿堂穹頂簌簌落灰,血海掀起波浪。
那幾個癱在地上的廢長老,嚇得一哆嗦,連敖淵都皺了皺眉。
姜嘯眉頭也皺了下,不是嚇的,是嫌吵。
「你吼什麼?」
他抬眼,看向空中那條突然暴躁的龍。
小黑沒理他,龍身猛地從血海中拔高,暗金色的光芒大盛。
他死死盯著姜嘯胸口,那雙剛剛恢復威嚴的豎瞳,此刻縮成了危險的針尖。
裡面翻滾著,姜嘯從未見過的暴怒和後怕。
小黑聲音壓低了,但更低,更沉,像悶雷在雲層里滾。
「你胸口那是什麼玩意兒?」
「別跟老子扯皮外傷,你當老子瞎?還是當老子剛醒,鼻子不好使?」
他巨大的龍首俯低,幾乎湊到姜嘯面前。
濃烈的龍腥氣,混著血池的古老氣息,撲面而來。
小黑抽了抽鼻子,不是用人的鼻子,是用龍族能辨識萬物本源氣息的龍鼻。
他聞到了。
姜嘯身上,除了血腥味、汗味、硝煙味,除了那股子熟悉的灼熱氣息,還有一股如同附骨之疽的冰冷。
那冰冷,藏在血肉深處,纏在經脈骨髓里,甚至隱隱勾連著神魂。
不是傷。
是咒。
一種極其惡毒的詛咒之力,正在緩慢而堅定地侵蝕著姜嘯的生命本源。
「你……」
小黑的聲音有點抖,不是怕,是氣的,也是驚的。
「你什麼時候中的招?跟誰打的?戰龍王?」
「不對,那老東西的歸墟之力不是這個味兒……冥府?是冥府那幫雜碎?」
他越說越快,龍鬚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你知道這是什麼咒嗎?你就敢帶著它到處跑?還敢跟人拼命?還敢硬接老子的龍血池洗禮?你……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
最後一句,幾乎是咆哮出來的。
唾沫星子混著龍息,噴了姜嘯一臉。
姜嘯沒躲,也沒擦。
他就那麼站著,任由小黑的怒火劈頭蓋臉砸下來。
等小黑吼完了,喘著粗氣瞪著他,他才慢慢抬起眼皮。
「吼完了?」
他聲音平靜得有點過分。
小黑一噎,龍眼瞪得更圓。
「我知道。」
姜嘯接著說,語氣沒什麼起伏。
「噬魂淵裡,鬼骷那老鬼臨死前下的幽冥蝕骨咒,當時沒躲開沾上了點。」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只是走路不小心踩了灘泥水。
「你知道?」
小黑聲音拔高,差點又吼起來,「你知道你還……」
「知道有什麼用?」
姜嘯打斷他,語氣終於有了點波動,是煩躁,也是無奈。
「當時那情況,要麼中咒要麼看著你神魂被扯進歸墟之門,二選一,我沒得挑。」
他頓了頓,看著小黑瞬間僵住的龍臉,扯出個有點難看的笑。
「再說了,這咒一時半會兒要不了命。」
「我血脈特殊壓得住,回去找玲瓏,她或許有法子。」
「放你的狗屁!」
小黑徹底暴走了。
龍身猛地一旋,巨大的龍尾狠狠抽在血海海面上。
「轟……」
血浪炸起十丈高,暗金色的池水如同暴雨,嘩啦啦澆了殿堂里所有人一身。
敖淵抬手擋了下臉,那幾個廢長老被澆得慘叫。
敖冥也被淋了一頭一臉,灰袍徹底濕透,狼狽不堪。
但沒人敢吭聲。
龍皇暴怒,誰敢觸霉頭?
「能壓得住?壓得住你胸口那疤能是那個顏色?壓得住你氣息能虛成這樣?壓得住你站在這兒跟老子說話,手指頭都在抖?」
小黑龍首迴轉,再次逼近姜嘯。
龍眼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燒化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兄弟。
「青玲瓏有法子?是,九尾天狐血脈是擅長淨化治癒,可這是幽冥蝕骨咒,冥府壓箱底的陰毒玩意兒,專蝕血脈根基,壞道果本源。等她找到法子,你根基都爛透了。。」
他越說越急,越說越怕。
腦子裡閃過姜嘯剛才在血海里,硬扛著歸墟之力和祖龍血沖刷的畫面。
那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姜嘯咬牙撐著的勁兒太狠了,狠得不正常。
現在明白了,那不只是體力透支,是咒力在瘋狂反噬。
這傻子一邊跟戰龍王拼命,一邊用霸血硬壓咒力,一邊還分神護著他小黑的神魂。
他媽的……
小黑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燒得他鱗片都要炸開。
「兄弟……」姜嘯想說什麼。
「你閉嘴!」
小黑厲喝。
龍爪猛地抬起,不是抓向姜嘯,而是狠狠抓向自己的左胸——龍心所在的位置。
「龍皇不可。」
「龍皇。」
敖淵和另外三位支援結盟的長老,臉色瞬間慘變齊聲驚呼。
敖冥也猛地抬起頭,灰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駭然。
姜嘯瞳孔驟縮,「小黑你幹什麼?!」
「幹什麼?」、
小黑咧嘴。
龍臉上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眼裡卻是一片赤紅的瘋狂,「老子給你治傷。」
話音未落。
覆蓋著堅硬龍鱗的銳利龍爪,猛地刺入自己左胸的鱗甲縫隙。
「嗤……」
一聲血肉被強行破開的悶響。
沒有太多血濺出來。
龍皇之軀,血脈精華內斂。
但一股濃郁到極致的暗金色光芒,伴隨著一股讓整個龍血池,都為之沸騰的浩瀚龍威,猛地從傷口處爆發出來。
那光芒太純粹,太古老,彷佛凝聚了龍族數萬年的傳承意志。
那威壓太沉重,太霸道,壓得殿堂里除了姜嘯和敖淵,其他人全都噗通跪倒在地。
連頭都抬不起來。
「龍皇……那是……龍皇精血啊。」
敖淵聲音發顫,老眼裡全是痛惜和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