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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一家三口

  天樞城在東邊燒成一片紅。

  姜嘯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百多里地,還能看見那股黑煙柱子,歪歪扭扭往天上捅。

  晨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煙柱子染成暗紅色,像傷口結的血痂。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拎著的東西。

  雷煌的腦袋。

  脖子斷口處切得不算齊整,皮肉翻卷,骨頭碴子白森森露著。

  血早就流幹了,臉皮灰白灰白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散開,裡頭映著最後那刻的驚怒和不甘。

  頭髮被電得焦卷,幾縷貼在額頭上。

  姜嘯拎著頭髮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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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用力,是麻。

  硬扛九霄雷獄大陣的後勁兒還沒過去,整條右臂從肩膀到指尖,都像有千萬根針在肉里扎,扎完了又澆上滾油,火辣辣地疼。

  經脈里殘存的雷意還在亂竄,時不時抽一下,抽得他半邊身子發僵。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疼勁兒壓下去。

  然後抬起左手,在雷煌眼皮上抹了一把。

  沒合上。

  死了還不肯閉眼。

  姜嘯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他索性不管了,就這麼拎著腦袋,轉身往西走。

  步子邁得不大。

  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有鈍刀子在裡面攪。

  肺葉大概裂了,呼吸的時候能聽見細微的嘶嘶聲,像漏氣的風箱。

  喉嚨里老有股腥甜味兒往上涌,他得時不時咽一口,把血沫子咽回去。

  身上的玄袍,早就爛得不成樣子。

  後背整個被雷劈開了,布料焦黑,黏在皮肉上。

  一動就扯著傷口,疼得他額頭冒冷汗。

  但他沒停。

  就這麼一步一步,踩著焦土,踩著碎石,踩著昨夜大戰留下的坑窪,往聖境方向走。

  晨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焦糊味兒和血腥氣。

  吹得他破爛的袍子下擺直晃蕩,露出底下那條新生的右腿。

  腿是好的。

  皮膚白得過分,跟周圍焦黑的環境格格不入。

  肌肉線條流暢,腳踝骨節分明,踩在地上穩當得很。

  可他自己知道這條腿裡頭,骨頭縫裡還嵌著沒散乾淨的雷意,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

  但總比沒有強。

  他想起以前,這條腿被人生生斬斷的時候。

  那時候血噴得像泉涌。

  他躺在地上,看著自己的腿飛出去,落在三丈外的泥地里,腳趾頭還抽了一下。

  然後就是漫長的黑暗和痛苦。

  現在腿回來了。

  雖然疼,雖然裡頭還有隱患,但它實實在在地長在自己身上,能走,能跑,能踢人。

  這就夠了。

  姜嘯又咽了口血沫子,把腦袋往上提了提。

  頭髮勒得手指發麻。

  他換了個手,左手拎著,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這是身體透支到極點的訊號。

  他知道自己現在什麼狀態——油盡燈枯,強弩之末。

  隨便來個地仙,都能把他撂倒。

  但他臉上沒露半分,腰杆挺得筆直,眼神平視前方,走得穩穩噹噹。

  不能倒。

  至少,不能倒在回去的路上。

  聖境在東邊三萬里。

  以他現在的狀態,全速飛遁也得半個時辰。

  但他沒飛,就走路。

  一是飛不動了,真氣枯竭經脈受損,強行催動只會傷上加傷,二是他需要這點時間。

  需要這點一步一步走回去的時間,讓身體慢慢適應疼痛,讓腦子慢慢理清思緒。

  天樞城這一戰,贏了,也沒贏。

  贏了面子,逼退了雷煌,毀了神盟十個據點,殺了上百修士。

  沒贏里子——自己傷成這樣,聖境那邊什麼情況還不知道,五大長生家族虎視眈眈,神盟絕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姜嘯眯了眯眼,瞳孔深處金紅色的火苗早就熄了,只剩下疲憊,和一絲壓不住的狠勁兒。

  走。

  繼續走。

  ……

  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他終於看見了聖境外圍的結界光暈。

  淡青色的,像一層薄紗,罩在連綿的山脈上空。

  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七彩光點,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到家了。

  姜嘯腳步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把胸腔里那股翻騰的血氣壓下去,然後繼續往前走。

  離結界還有三里地,兩道身影就從裡面沖了出來。

  一青一白。

  青的那個快,像一道流光,眨眼就到了跟前。

  是青玲瓏。

  她今天沒穿留仙裙,換了身利落的青色勁裝,頭髮高高束起,用一根木簪子固定。

  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的焦急藏不住,視線在姜嘯身上掃了一圈,瞳孔就縮緊了。

  「你……」

  話沒說完,她伸手就要扶。

  姜嘯擺了擺手,沒讓她碰。

  「沒事。」

  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石頭。

  青玲瓏手停在半空,指尖顫了顫,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到姜嘯身側,跟他並肩往前走。

  步子放得很慢,配合著他的節奏。

  白的那個也到了。

  是青丘。

  她沒跑,是走過來的。

  步子穩,速度卻不慢,幾步就到了跟前。

  身上穿著月白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暗金色的混沌紋路,隨著走動微微發光。

  頭髮披著,只在腦後松松挽了一縷,用根素銀簪子別著。

  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但那雙眼睛,跟姜嘯一樣的重瞳,此刻瞳孔深處有混沌氣流緩緩旋轉。

  她盯著姜嘯看了兩秒,視線從他破爛的袍子,移到焦黑的皮膚,移到嘴角沒擦乾淨的血跡,最後落在他左手拎著的腦袋上。

  看了三秒。

  然後她伸出手,不是扶,是接。

  「爹,給我。」

  聲音清凌凌的,沒什麼起伏。

  姜嘯愣了一下,下意識鬆手。

  雷煌的腦袋落到青丘手裡。

  她拎著頭髮,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那張灰白的臉。

  然後手腕一翻,不知從哪兒摸出塊黑布,三兩下把腦袋包好繫緊,隨手掛在腰間。

  動作熟練得不像話。

  做完這些,她才抬頭看姜嘯,眉頭微微皺起。

  「傷得很重。」

  不是疑問,是陳述。

  姜嘯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沒笑出來。

  「死不了。」

  青丘沒接話,轉身走到他另一側,跟青玲瓏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

  三個人就這麼並排往結界走。

  誰也沒再說話。

  但姜嘯能感覺到,左右兩邊,有兩股溫和的力量緩緩渡過來。

  左邊是青玲瓏的無垢本源,清涼,純淨,像山泉水。

  慢慢滲進他焦灼的經脈里,緩解著雷意灼燒的疼痛。

  右邊是青丘的混沌母光,溫暖,包容,像冬日曬透的棉被。

  裹住他破損的內臟和骨骼,催動著生機緩慢修復。

  兩股力量都不強,小心翼翼的,生怕刺激到他脆弱的身體。

  姜嘯喉嚨有點發堵。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壓回去,繼續往前走。

  ……

  穿過結界的時候,光暈微微蕩漾,就像水波。

  進去之後,景象豁然開朗。

  不是想像中那種仙境樓閣,而是一片很生活氣的景象。

  遠處是連綿的山,山上林木蔥鬱,隱約能看見屋簷飛角。

  近處是平原,田壟整齊,種著些發光的靈谷靈蔬,有農夫打扮的人在田間勞作。

  再近些,是一片片屋舍,青瓦白牆,炊煙裊裊。

  街上有行人,有孩童追逐打鬧,有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

  看見姜嘯三人進來,所有人都停了手裡的活兒,往這邊看。

  眼神里有敬畏,有關切,但沒人圍上來,也沒人喧譁。

  幾個孩子想跑過來,被大人輕輕拉住,搖了搖頭。

  他們就這麼靜靜看著。

  看著自家尊者一身破爛、滿身是血地走回來,看著聖母和妖皇一左一右護著。

  看著看著,有人眼圈就紅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拄著鋤頭站在田埂上,抬手抹了把眼睛。

  低聲嘟囔:「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里,聽得清清楚楚。

  姜嘯腳步頓了頓,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但脊樑,又挺直了幾分。

  ……

  聖境核心區域,在一座矮山的山頂。

  不是宮殿,是一座很大的院子。

  青磚灰瓦,木門木窗,院子裡種著棵老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

  牆角爬著藤蔓,開著不知名的小白花。

  很樸素,像尋常富戶人家的宅子。

  這就是姜嘯一家三口住的地方。

  進了院子,青玲瓏反手關上木門,把外面的視線隔絕。

  然後她轉身,看著姜嘯,嘴唇抿得發白。

  「撐不住就別撐了。」

  聲音有點抖。

  姜嘯這才鬆了那口氣,腰一彎,差點栽倒。

  青玲瓏和青丘同時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扶到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冰涼。

  姜嘯一屁股坐下去,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呻吟。

  他靠在樹幹上,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吐出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得像紙。

  「爹。」

  青丘蹲下身,仰頭看他。

  她指尖輕輕碰了碰他嘴角的血跡,然後從袖子裡摸出塊素白手帕。

  沾了點旁邊石桌上茶壺裡的涼茶,開始給他擦臉。

  動作很輕。

  先擦嘴角,再擦臉頰,再擦額頭。

  帕子涼,碰到皮膚激得姜嘯微微一顫。

  青丘手就停住,等他不顫了,再繼續。

  擦到下巴的時候,她手指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