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個蒼老溫和,卻帶著無盡疲憊與滄桑的意念。
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流入他的識海:
「孩子……你身上……有祂的血……還有……故土的氣息……」
「你……為何來此……葬海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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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直接響在腦海,不是語言,卻能讓姜嘯清晰理解其意。
姜嘯渾身一震,看向那根暗金色的主藤。
是它在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用盡力氣,同樣以意念回應,聲音沙啞乾澀:
「前輩……我為救人……妻中戮仙咒印,命在旦夕……需尋歸墟之眼,或混沌源藤遺蛻……破解詛咒……」
「無意闖入前輩居所……多謝……救命之恩……」
那蒼老意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他身上細細探查。
「戮仙咒印……周家的手段……惡毒……」
「歸墟之眼……在更深處……混亂……危險……你如今狀態……去則必死……」
「至於混沌源藤遺蛻……」
意念頓了頓,帶著一種深沉的悲傷。
「我便是……源藤主體……隕落後……於此地殘餘的一截殘根……歷經萬載,勉強復甦至此……力量早已百不存一……」
「你所說的遺蛻……或許是指……我當年散落的一些……本源種子……或伴生靈物……」
姜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真的找到了混沌源藤的線索。
儘管只是一截殘根,但這磅礴的生命氣息,這能輕易抵擋死亡射線的力量,或許真的有希望。
他急切地追問。
「前輩,那遺蛻或伴生靈物,能否化解戮仙咒印?我妻子她等不了了。」
蒼老意念再次沉默,這次更久。
良久,那意念才緩緩傳來,帶著一絲無奈與決斷:
「戮仙咒印……根植血脈神魂……霸道歹毒……單純的生命精華……難以根除……」
「不過……」
意念一轉。
「你懷中所藏……那幾塊黑色碎片……沾染古老血氣與混沌氣息……還有那枚玉佩……蘊含新生血脈的呼喚……」
「若以我殘存的本源為引……結合你體內……剛剛覺醒的那一絲破妄真意……或可……勉強一試……」
「但此法兇險……於我,將耗損根本,可能就此徹底沉寂……於你,需以身為爐,引咒印、生命精華、混沌血氣、新生願力、破妄真意……數股力量衝撞融合……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萬劫不復……」
「你……可願一試?」
蒼老的聲音,平靜地陳述著可怕的代價與風險。
姜嘯躺在柔軟的藤蔓上,看著上方那流轉著星光的墨綠珠子。
又低頭看看自己心口。
那裡玉佩似乎感應到同源的生命氣息,微微發著熱。
黑色碎塊也彷佛被喚醒,輕輕震顫。
以身為爐?神魂俱滅?
他眼前閃過青玲瓏蒼白昏迷的臉,閃過青丘在玉佩的光影。
幾乎沒有猶豫。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噴出一口血沫子。
意念回應,斬釘截鐵:
「願試。」
「請前輩相助。」
「若成大恩永世不忘,若敗葬身於此也無悔。」
巢穴內,翠綠的光芒,似乎隨著他的話語,微微明亮了一瞬。
那蒼老的意念,傳來一聲嘆息般的回應:
「好……」
「那便……開始吧。」
「放鬆心神……接納我的引導……」
「會很痛……孩子……忍住……」
疼。
像有無數燒紅的細針,沿著骨頭縫往裡鑽。
在經脈最深處攪動,再狠狠扎進神魂里。
姜嘯整副身體,繃得像是拉到極限的弓弦。
額頭上,脖子上,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暴凸出來,突突地跳。
冷汗混著血水,順著皮膚往下淌,把身下發光的藤蔓,都浸濕了一大片暗紅。
他牙關咬得死緊,牙齦都滲出了血,咸腥味在嘴裡瀰漫。
硬是沒喊出聲。
喉嚨里只有彷佛受傷野獸般的低啞嗬嗬聲,從齒縫裡一點一點擠出來。
意識卻清醒得可怕——太清醒了。
清醒到能清晰感覺到,那蒼翠如春水的生命精華,正從頭頂那顆墨綠色珠子裡,順著古老主藤的引導,一絲一縷灌進自己身體。
所過之處,被葬海陰寒鬼氣侵蝕得烏黑髮紫的經脈。
像凍僵的土地遇到暖流,慢慢化開舒展。
可緊接著,就是亂。
懷裡那幾塊黑色碎塊突然像燒紅的炭,燙得胸口皮膚滋啦作響,冒起焦糊味。
一股混沌初開時那股子暴戾的血氣,猛地從碎塊里衝出來,狠狠撞進翠綠色的生命流里。
兩股力量,一溫和一暴烈,在經脈里頂上了。
像兩條發瘋的巨蟒,絞在一起撕扯。
經脈被撐得嘎吱作響,像下一秒就要爆開的皮管。
「呃……」
姜嘯身體猛地一彈,後背重重砸回藤蔓地面。
他左手死死摳住身下發光的藤條,指甲都陷進溫潤的表皮里,摳出深深的溝痕。
這還沒完。
心口貼著的那枚狐尾玉佩,突然冰涼一片。
不是寒冷的冰,而是一種帶著新生呼喚的涼意。
這股涼意像第三股細流,小心翼翼地滲進來,試圖安撫那兩條打架的巨蟒。
那點若有若無的金紅色澤,此刻也在瞳仁深處瘋狂旋轉。
像受驚的蜂群嗡嗡震著,攪得整個識海都在晃。
四股力量。
生命精華,混沌血氣,新生願力,破妄真意。
全在他這具已經破爛不堪的身體裡,橫衝直撞。
蒼老的意念,像最沉穩的舵手,在這混亂的能量風暴中,艱難地引導著。
「平心……靜氣……」
「以身為爐……意守丹田……」
「引……混沌血氣為薪……生命精華為水……新生願力為引……破妄真意為火……」
「煉……化……咒……印……」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姜嘯意識上。
他強迫自己,把幾乎要渙散的神識收攏。
忍著那要把人逼瘋的劇痛和混亂,嘗試著去看自己體內。
破妄金瞳的能力,被動地內視。
視野里一片狼藉。
經脈中,翠綠、暗紅、潔白、金紅……
四色能量亂竄,撞得七零八落。
而在心臟附近,心脈與幾處主要竅穴深處,盤踞著一片片粘稠的陰影。
那是從青玲瓏身上轉移過來,試圖侵蝕他本源的戮仙咒印根須。
這些紫黑陰影,像有生命的毒藤。
死死纏繞在血脈與神魂的連線點上,緩慢卻持續地吸吮生機。
「操……就……是……這……些……東……西……」
姜嘯在意識里,一字一頓地罵。
他按照蒼老意念的引導,強忍劇痛,嘗試調動那點破妄真意。
難。
那金紅色澤太微弱,像風裡的燭火。
在四股力量狂暴的衝撞下,它自己都岌岌可危,更別說引導了。
試了幾次,差點把自己那點真意震散。
「別……急……」
蒼老意念傳來,帶著疲憊的安撫。
「你……心念……不純……有雜……念……」
「想……你……要……救的……人……」
「想……她……的……臉……她……的……聲……音……」
「想……為……什……麼……不……能……死……」
雜念?
姜嘯一愣,隨即明白了。
他太急了。
急著掌控力量,急著煉化咒印,急著要結果。
這種急本身就是一堵牆,隔在了他和那幾股力量之間。
想她……
青玲瓏。
他閉上眼。
不是想她身中咒印後昏迷蒼白的臉。
是想她平時。
想她穿著那件青色的留仙裙,在萬靈聖境清幽小院裡澆花,陽光照在她側臉上,睫毛沾著細碎水珠。她回頭看他,眼睛彎起來,像月牙。
想她生氣的時候,會微微鼓起腮幫子,但眼神里其實沒多少真怒,更多的是……嬌嗔。
她會用尾巴輕輕掃他一下,看著凶,力道卻軟得很。
想她第一次叫他夫君的時候,聲音小小的,臉紅到耳朵根,手指緊張地揪著衣角。
那模樣,像只受驚的小鹿,又藏著滿滿的歡喜。
還有青丘。
十三四歲的少女模樣,穿著青白色小裙子,眼睛大大的,跟玲瓏很像,眉宇間又有點他自己的影子。
她在光影里沖他揮手,笑得很燦爛,一口小白牙。
她說:「爹,快點回來呀,我等你帶我出去玩。」
她不知道她娘中了要命的咒印。
她只是在等。
等一個承諾。
心裡的那股急,不知不覺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東西,堵在胸口。
不能死。
死了,誰回去給玲瓏解咒?
死了,誰去兌現帶青丘出去玩的承諾?
死了,誰把周家那群雜種的腦袋擰下來?
那股沉甸甸的東西,慢慢化開,變成一種近乎執拗的意念。
活下去,帶她們回家。
嗡……
識海里,那點微弱的金紅色破妄真意,似乎感應到了這股意念的轉變。
它不再是無頭蒼蠅般亂撞,而是慢慢穩定下來。
光芒雖然依舊微弱,卻多了一種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姜嘯福至心靈。
不再試圖去控制那四股狂暴的力量。
而是用這點帶著守護意念的破妄真意,像安撫受驚動物一樣,輕輕去觸碰它們。
先觸碰的是狐尾玉佩傳來的那股清涼新生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