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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幻境心魔,直面過往(2)

  「黑姬……」

  姜嘯,捂著肋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從指縫裡湧出來,滴在泥地上。

  他看著她,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和比傷口更疼的刺痛,「你……」

  黑姬沒說話。

  她身後的黑衣頭領,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獰笑著開口。

  「姜嘯,沒想到吧?你這條命,當初就是黑姬姑娘救下來,養好了再送給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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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你以為,裂魂勁是那麼容易解的?沒有黑姬姑娘特製的化魂散,你早死透了。」

  「為什麼?」

  姜嘯死死盯著黑姬,聲音嘶啞,「我給你令牌,你說那是投資……你說拉你一把……」

  黑姬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歸於冰冷。

  她緩緩抬起手,扯下臉上的黑巾。

  露出的,依舊是那張清秀蒼白的臉。

  但此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戴了張人皮面具。

  「投資?」

  她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帶著一股刻意營造的疏離和嘲諷。

  「姜嘯,你太天真了。這世上,哪有什麼無緣無故的好?我救你,是因為他們下了令,要活捉你這前朝餘孽。我養著你,是為了讓你恢復行動力,好方便他們抓捕。」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冰冷刺骨的弧度。

  「至於那令牌……不過是引你上鉤的餌。」

  「鬼市往生棧?那本來就是他們的暗樁,你拿著令牌去,等於自投羅網。」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扎進姜嘯心臟最軟的地方。

  他看到另一個姜嘯,身體晃了晃,眼底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

  「原來……如此。」

  姜嘯低笑出聲,笑聲卻比哭還難。

  「好……很好……黑姬,今日之恩,我姜嘯……記住了。」

  話音落下,他猛地轉身,縱身跳入身後渾濁湍急的河水。

  黑衣修士想追,被那中年頭領攔住了。

  「不用追了,這河通著地下暗流,他受那麼重的傷,跳下去必死無疑。」

  頭領看向黑姬,臉上堆起虛偽的笑,「黑姬姑娘立下大功,回去後家主必有重賞。」

  黑姬沒接話。

  她只是盯著姜嘯跳下去的那片河水。

  水面渾濁,浪頭翻滾,很快就沒了人影。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久到黑衣修士都有些不耐煩。

  然後,她緩緩轉身,朝來路走去。

  背挺得筆直,腳步很穩。

  但姜嘯看見,在她轉身的剎那,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握著的匕首,指節捏得發白。

  一滴水珠,從她低垂的眼睫下,飛快滑落,砸在泥土裡,瞬間消失不見。

  不知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畫面,再次劇烈扭曲。

  這一次,變成了鋪天蓋地的血色。

  喊殺聲,哭嚎聲,兵刃碰撞聲,建築倒塌的轟鳴……

  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姜嘯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雄偉宮殿的漢白玉台階上。

  腳下,是粘稠的血。

  一層一層,從最高處的殿門。

  一直淌到台階最下面,匯成一條猩紅的小溪。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合著火焰焚燒的焦臭,讓人作嘔。

  宮殿前的廣場上,屍橫遍野。

  穿明黃龍袍的,穿錦繡官服的,穿銀亮鎧甲的,穿粗布麻衣的……

  大人,孩子,老人,女人……

  全倒在血泊里。

  許多屍體都不完整,缺胳膊少腿,腸子流了一地。

  有些還沒死透,在血泊里抽搐,發出微弱痛苦的呻吟。

  黑衣修士,像一群從地獄爬出的惡鬼,在屍堆間穿梭,補刀,搜刮財物。

  遇到還有一口氣的,不管男女老幼,一刀捅穿心口。

  遇到姿色尚可的宮女妃嬪,獰笑著拖到一旁,撕扯衣服,發出野獸般的狂笑。

  遠處,皇城最高的摘星樓,燃起沖天大火。

  火光照亮半邊天,也照亮了廣場中央,那杆被高高豎起的旗杆。

  旗杆頂端,挑著三顆人頭。

  最中間那顆,鬚髮皆白,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悲憤和難以置信。

  姜嘯的外公,大周皇帝,周元霸。

  左邊那顆,是個雍容華貴、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死不瞑目。

  那是他的外婆,大周皇后。

  右邊那顆,是個只有七八歲,眉心有顆硃砂痣的小男孩。

  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血珠,像是睡著了。

  那是他表弟,周鈺,他舅舅的小兒子。

  姜嘯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不是恐懼。

  是恨。

  是撕心裂肺、恨不得焚滅天地的恨。

  他想衝過去,想砍死那些周家雜碎,想把外公、外婆、表弟的人頭搶下來。

  可他動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裡,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看著至親的頭顱被挑在旗杆上示眾,看著周家修士在他家人的屍體上踐踏侮辱。

  「找到了,長公主的寢宮。」

  遠處傳來興奮的吼叫。

  幾個黑衣修士,從一座偏殿裡拖出一個穿著杏黃太子常服的少年。

  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眉眼與周鈺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稚嫩蒼白。

  他顯然嚇壞了,渾身發抖,掙扎著,哭喊著。

  「放開我……你們這群逆賊……我皇爺爺不會放過你們的……」

  「你皇爺爺?」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黑衣修士,一巴掌扇在少年臉上。

  啪……

  清脆響亮。

  少年被打得踉蹌倒地,嘴角溢血。

  「你皇爺爺的人頭,就在那旗杆上掛著呢。」

  絡腮鬍獰笑,一腳踩在少年胸口。

  「小子,聽說你還有個姑父姜太阿,跑得快,沒抓著。」

  「你說要是我們把你剝光了掛在城門口,讓你那姑姑來看看,他會不會出來救你?」

  少年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絕望。

  但他咬著牙,沒求饒,只是死死瞪著絡腮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畜……生……」

  「嘿,骨頭還挺硬。」

  絡腮鬍被激怒,抬起腳,狠狠踩向少年面門。

  「住手。」

  一聲悽厲的嘶吼炸開。

  姜嘯依舊動不了,但這聲吼,卻彷佛穿透了時空,讓那個踩下的腳,微微滯了一瞬。

  就這一瞬。

  少年猛地從地上彈起。

  不知哪來的力氣,一頭撞向絡腮鬍的腹部。

  絡腮鬍猝不及防,被撞得後退兩步。

  少年趁機爬起來,跌跌撞撞,朝著廣場邊緣,那堵被炸塌了一角的宮牆跑去。

  他想逃。

  「小雜種,還想跑!」

  絡腮鬍惱羞成怒,追上去,手中鬼頭刀掄圓了,照著少年後背,狠狠劈下!

  刀光淒冷,帶著死亡的呼嘯。

  少年聽到風聲,驚恐回頭。

  瞳孔里,映出越來越近的刀鋒。

  絕望。

  徹徹底底的絕望。

  就在這時,一道纖細的身影,猛地從旁邊屍堆里撲出來,張開雙臂,死死抱住了少年。

  噗嗤……

  鬼頭刀,結結實實砍在那道身影的後背上。

  血,噴濺出來。

  濺了少年滿頭滿臉。

  溫熱的,腥甜的。

  少年僵住。

  他呆呆地低下頭,看見抱住自己的人,是個宮女打扮的少女。

  年紀很小,大概十三四歲,臉蛋圓圓的,眼睛很大。

  此刻,那雙大眼睛裡滿是痛苦,卻拼命對他擠出一個笑容,嘴角冒出血沫。

  「太……太子爺……快……跑……」

  她說完,身體軟下去,眼神迅速黯淡。

  少年看著懷裡漸漸冰冷的屍體,看著那張沾滿血污、卻依稀可辨的臉。

  「穗……兒……」

  少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眼淚混著血水,滾滾而下。

  「媽的,還有個送死的!」

  絡腮鬍抽出刀,一腳踹開宮女的屍體,再次舉刀,「老子看你還有誰護著!」

  刀再次落下。

  少年不躲了。

  他抬起頭,看著落下的刀,看著遠處旗杆上至親的人頭,看著滿目瘡痍血流成河的皇宮,眼底,最後一點屬於少年的稚嫩和光芒,徹底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刻骨恨意。

  「長……生……」

  他無聲地,用口型吐出這兩個字。

  刀鋒,觸及頭皮。

  冰冷的死亡,即將降臨。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

  整個幻境空間,猛地巨震。

  所有畫面,血色宮殿,獰笑的黑衣修士,落下的刀鋒,少年眼裡的恨……

  全部如同破碎的鏡子,嘩啦啦碎裂。

  姜嘯身體一輕,禁錮消失。

  他發現自己,重新站在了往生魂池的黑色水面上。

  不是完全回來。

  他依舊在幻境之中。

  只是場景變了。

  變成了一片虛無的混沌。

  四周是翻湧的霧氣,看不到邊際。

  霧氣里,隱約有無數張臉在浮現,在哭泣,在嘶吼,在狂笑。

  青玲瓏溫柔的臉,黑姬冰冷又隱含掙扎的臉,外公、外婆、表弟血淋淋的臉,小宮女穗兒臨死前擠出的笑容,黑衣修士猙獰的嘴臉……

  所有剛剛經歷過的畫面,所有刻骨銘心的記憶,所有愛恨情仇,都在霧氣里翻騰。

  像一場永不醒來的噩夢。

  而在這片混沌的中心,站著一個人。

  一個和姜嘯長得一模一樣,但氣質截然不同的人。

  他穿著染血黑衣。

  頭髮披散,眼神空洞死寂,渾身散發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恨。

  那是另一個姜嘯。

  或者說是姜嘯心底,一直被壓抑、被封存的,那個在滅族之夜崩潰的少年。

  他看著姜嘯,緩緩開口。

  聲音嘶啞,帶著回聲,像是從墳墓深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