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聖殿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山風帶著涼意,捲起懸崖邊的落葉,打著旋兒往谷底飄。
姜嘯沒急著回洞府,在平台邊緣站了會兒。
遠處訓練場的吼聲隱隱約約傳來,像隔著層水,聽不真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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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老繭還在,但皮膚底下那層流動的暗金色光澤,比昨天明顯了不少。
混沌母光融入後,戰神血脈像是被注入了活水,運轉起來順暢得嚇人。
之前損耗的精血,恢復了大半,剩下的暗傷也在持續消融。
但還不夠。
天仙初期的修為,在葬海那種地方,就像狂風裡的燭火。
稍微大點的浪頭撲過來,說滅就滅。
他需要更強。
陽神一號從他領口探出頭,綠豆眼眨了眨。
「老男人,發什麼呆?再不回去練,天都黑了。」
「走。」
姜嘯轉身。
剛走到洞府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掀簾進去,看見枯藤正指揮兩個年輕妖修,把破損的溫玉台碎片往外搬。
牆角堆著新的玉石料,還沒開始鋪。
「聖父回來了。」
枯藤擦了把汗,有些歉意。
「上午您走後,老臣想著把台子修修。」
「結果一檢查,底下地基都裂了,得整個重鋪。今晚恐怕住不了。」
姜嘯看了眼滿地狼藉,牆角還有個昨天練拳時轟出來的大坑,深不見底。
確實沒法住人了。
「沒事。」他說,「我去淬體谷。」
枯藤一愣:「淬體谷?那可是戰堂的地盤,煞氣重,靈氣稀。」
「就要這樣的地方。」姜嘯打斷,「靈氣太濃,放不開手腳。」
陽神一號撲騰翅膀。
「對,淬體谷結實,隨便折騰。」
「那地方岩壁里摻了星辰鐵母,天仙巔峰都打不穿。」
枯藤還想說什麼,但看姜嘯神色堅決,只好點頭。
「那……老臣給您送些吃食過去。」
「不用。」
姜嘯擺手。
「閉關修煉,不吃不喝。」
「你盯著聖殿那邊,青丘年輕,有些事可能顧慮不全,你得多提點。」
枯藤躬身:「老臣明白。」
姜嘯不再多說,轉身出了洞府。
淬體谷在戰堂後山深處。
沿著一條幾乎被雜草淹沒的小道往下走,越走越荒。
兩旁的山岩從青灰色慢慢變成暗紅色,最後變成徹底的黢黑,表面泛著金屬光澤。
空氣里的靈氣越來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的、帶著鐵鏽和血腥味的煞氣。
谷口是個天然形成的巨大豁口,像被斧子劈出來的。
走進去,眼前豁然開朗。
谷底平整,鋪著厚厚一層暗紅色的砂石,踩上去沙沙響。
四周岩壁陡直,高有百丈,黑黢黢的,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質感。
谷里沒有植物,沒有水流,只有死寂。
唯一的聲音,是風聲從谷口灌進來,在岩壁間撞出嗚咽般的迴響。
陽神一號從他懷裡飛出,繞著谷底飛了一圈。
「這地方夠勁。」
「煞氣沉澱了幾千年,都快凝成實質了。」
「老男人,你在這兒練,效果比在洞府強十倍。」
姜嘯走到谷中央站定。
深吸一口氣。
煞氣鑽進鼻腔,帶著一股子鐵鏽和腐肉混合的腥味,嗆得人想咳嗽。
但這股氣入體後,卻刺激得他血脈微微發熱。
像是沉睡的凶獸被喚醒了食慾。
「來吧。」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
識海里,《破軍卷》的完整法門,一字一句浮現。
和之前自己摸索的零碎片段不同,完整的法門像一張精密的地圖。
每一處關隘、每一個節點都標得清清楚楚。
之前很多想不通的地方,此刻豁然開朗。
「破軍者,引北斗殺星之力,鍛不滅戰軀。」
法門開篇第一句,就點明瞭核心。
之前姜嘯修煉,只引動了破軍星一絲邊角料的星力,像餓漢舔碗底。
現在完整法門在手,等於拿到了整鍋肉的烹飪方法。
怎麼選料,怎麼控火,什麼時候加佐料,一清二楚。
他沉下心,按照法門記載,開始運轉體內真元。
丹田深處,那顆一直緩慢旋轉的戰神道種,猛地一震。
道種表面那些淡金色的紋路,以前是散亂的,像小孩的塗鴉。
現在卻像接到了軍令計程車兵,開始飛快地重組、排列。
一道道複雜玄奧、帶著蠻荒氣息的破軍戰紋,在道種表面浮現、烙印。
與此同時,姜嘯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先是皮膚。
原本古銅色的皮膚底下,浮現出一層極淡的、流動的暗金色光澤。
像抹了一層會流動的金粉。
光澤下面,一條條細如髮絲的赤金色紋路,順著肌肉的走向慢慢延伸。
那是破軍戰紋在肉身上的顯化。
接著是骨骼。
咔吧……咔吧……
細微的爆響聲,從他全身關節處傳出來。
不疼,反而有種酥麻的爽快感,像鏽死的齒輪重新上了油。
他能感覺到,每一根骨頭都在變重,變硬。
骨髓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甦醒,熱烘烘的。
然後是筋脈。
原本已經寬闊堅韌如江河的筋脈,此刻被一股洶湧的力量強行撐開。
像在河道里塞進了一股更狂暴的洪水,筋脈壁被衝擊得嗡嗡作響。
甚至能聽見細微的撕裂聲。
但下一秒,就被新生的、更堅韌的組織修復。
痛,並快樂著。
姜嘯牙關咬得死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汗珠滾下來,滴在暗紅的砂石上,發出嗤的輕響,瞬間蒸發。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重頭戲,是接引星辰之力。
他按照法門記載,將神念凝聚成一根無形的線,穿過淬體谷頂部的豁口,穿過萬靈聖境的防護大陣,穿過層層雲海,一直往上、往上……
神念在虛空中穿梭,速度快得離譜。
周圍是冰冷死寂的黑暗,偶爾有零星的隕石碎片划過。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突然一亮。
一片浩瀚無垠的星海,鋪展在眼前。
無數星辰閃爍著或明或暗的光,有的熾熱如太陽,有的冰冷如寒鐵。
而在星海北方,七顆連成勺子狀的星辰,正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帶著肅殺和破滅氣息的波動。
北斗七星。
破軍星,就在勺柄末端。
姜嘯的神念鎖定破軍星,然後,按照《破軍卷》記載的特殊頻率,輕輕敲了一下。
嗡……
彷佛隔了億萬里的距離,破軍星微微一顫。
下一瞬,一道凝練到極致、幾乎看不見的暗紫色星光,如同跨越了時空的箭矢,順著姜嘯神念留下的通道,轟然射下。
速度太快了。
快到姜嘯剛感覺到那股恐怖的破滅氣息,星光就已經穿透了聖境防護大陣。
大陣甚至沒有反應,因為這星光不帶敵意,純粹是力量。
然後筆直地灌入姜嘯頭頂百會穴。
「轟……」
姜嘯身體猛地一挺,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大錘狠狠砸在頭頂。
眼前瞬間一片漆黑,耳朵里全是尖銳的耳鳴。
但劇痛只持續了一剎那,就變成了另一種感覺。
像乾涸了萬年的河床,突然迎來了山洪暴發。
磅礴、霸道、純粹到極致的破滅星辰之力,蠻橫地衝進他的四肢百骸。
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顫抖、瘋狂吞噬。
皮膚上的暗金色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深、變亮。
筋脈里的洪水更狂暴了,衝擊得他渾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動。
骨骼深處傳來炒豆子般的噼啪聲,骨髓滾燙,像是在被鍛造。
「呃……哈……」
姜嘯喉嚨里,滾出一聲壓抑的、帶著痛楚和舒爽的低吼。
他雙手下意識地握緊,指甲掐進掌心,刺破了皮膚,流出淡金色的血。
血滴在砂石上,竟然發出滋滋的灼燒聲,把砂石燙出一個個細小的坑。
還不夠。
一道星光,只是開胃菜。
嗡……嗡……嗡……
神念連續振動。
破軍星似乎被徹底啟用了。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暗紫色星光如同暴雨,一道接一道,瘋狂灌下。
整個淬體谷里,充滿了尖銳的破空聲和能量碰撞的悶響。
姜嘯的身體,像一個正在被打氣的皮球,肉眼可見地膨脹了一圈。
肌肉賁張,青筋暴起,體表的破軍戰紋越來越清晰。
從淡金色,慢慢轉向暗金色,最後甚至透出一絲絲血般的暗紅。
他盤坐的地面,暗紅色砂石被狂暴的星力震得簌簌跳動。
以他為中心,形成了一個直徑丈許的淺坑。
「操……」
大老黑在識海里罵了一句,「老男人,你動靜能不能小點?這煞氣都快讓你衝散了。」
「閉嘴。」
「他現在聽不見你說什麼。星辰之力灌體,五感封閉,意識沉在內景。別打擾他。」
陽神一號難得沒跟它吵,綠豆眼死死盯著姜嘯。
大老黑不吭聲了。
紫金戮仙劍的劍意,從姜嘯識海里擴散出來。
像無形的水牆,瞬間鋪滿了整個淬體谷的邊緣,把谷內的動靜徹底封鎖,一絲不漏。
谷外。
戰堂主殿裡,赤烽長老正和幾個心腹統領核對明日出發的物資清單。
突然,他猛地抬頭,看向後山淬體谷的方向。
「這股波動……」
他眉頭緊皺,「好霸道的破滅氣息,是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