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長老走後三天。
姜嘯沒離開懸崖半步。
黑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盤坐在平台邊緣。
面前是翻滾的雲海,身後洞府里躺著青玲瓏,斷劍與晶體沉默地陪在一旁。
傷勢確實好了。
荒古霸體的自愈能力,比想像中還霸道。
崩裂的筋脈重新接續,破碎的骨頭長出新的,皮膚上那些猙獰的傷口只剩淡粉色的細痕。
但傷好了,心裡的火沒滅。
反而越燒越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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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神念沉入丹田。
那一點暗金色的本源核心旁,巴掌大的骨片靜靜懸浮。
表面紋路古老晦澀,像沉睡的巨獸。
三天裡,他試了七次。
每次神念觸碰到骨片邊緣,就被那股蒼涼霸道的意志洪流,沖得頭暈目眩。
不是抗拒,是太龐大,就像一口要吞下整片海洋,卻發現自己只有一隻破碗。
「急不得……」
青長老的話,在耳邊響。
姜嘯睜開眼,眼底有血絲。
他吐出一口濁氣,山風立刻把氣息吹散。
實力。
還是實力不夠。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節修長,掌心有練劍磨出的薄繭。
這雙手殺過周家鐵衛,卻在面對一塊殘骨時顯得無力。
諷刺。
「姜道友。」
洞口傳來枯藤長老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姜嘯沒回頭:「長老請進。」
枯藤踩著枯葉走進平台。
他換了一身灰布袍,手裡拎著個竹籃,籃里裝著幾枚青果,一壺酒。
「傷勢可大好了?」
枯藤把竹籃放在石桌上,目光在姜嘯身上掃過,微微點頭。
「荒古霸體,名不虛傳。」
姜嘯起身:「多謝長老掛念。」
「坐。」
枯藤自己在石墩上坐下,倒了杯酒推過去。
「不是掛念,是有人托我帶話。」
姜嘯接過酒杯。酒是溫的,帶著花果香。
「青丘?」他問。
枯藤搖頭:「是青長老。」
姜嘯動作一頓。
枯藤抿了口酒,慢悠悠道:「青長老讓我轉告你,盤龍山,最近不太對勁。」
盤龍山。
姜嘯記得這名字。
聖境九峰之一。
位於極北,終年磁場混亂,飛鳥不渡,妖修罕至。
據說山體深處埋著上古隕鐵,能干擾一切靈識探查。
「怎麼不對勁?」姜嘯問。
枯藤放下酒杯,眼神凝重起來。
「三天前,也就是你收下骨片那天夜裡,盤龍山突然爆發一道暗金色光柱,直衝雲霄。」
「光柱持續了三息,消失後,整座山的磁力增強十倍,靠近十里範圍內,連我這樣的地仙巔峰,神念都被壓製得無法外放。」
姜嘯心跳快了一拍。
暗金色光柱……戰神血脈也是暗金色。
「有人去檢視嗎?」他問。
「去了。」
枯藤苦笑,「星衍婆婆親自帶隊,三個地仙后期長老跟著。結果剛進山腳,就被混亂磁力逼退。星衍婆婆說,她感應到山體深處有東西在甦醒,那股氣息很古老,很霸道。」
他看向姜嘯,意有所指,
「青長老讓我問你,你的血脈,最近可有什麼異樣共鳴?」
姜嘯沉默。
他想起觸碰到骨片時,血脈深處那一下輕顫。
又想起青長老說,參悟真解可能「引來某些冥冥中的注視」。
難道盤龍山的異動,和這塊骨片有關?
「我不確定。」
姜嘯實話實說,「但骨片入手後,血脈確實更活躍。」
枯藤點頭:「那就對了。青長老推測,盤龍山深處可能埋著另一塊不滅神骨,或者與戰神傳承相關的東西。你手裡這塊骨片,就像一把鑰匙,啟用了它。」
姜嘯握緊酒杯。
另一塊神骨?
九塊不滅神骨流散諸天,聖境裡居然就藏著一塊?
「青長老什麼意思?」他直接問。
枯藤笑了笑:「她想讓你去一趟。」
姜嘯挑眉。
「別急,聽我說完。」
枯藤擺手。
「不是讓你現在去送死。」
「盤龍山的磁力暴增,連天仙進去都夠嗆,青長老的意思是等。」
「等什麼?」
「等磁力潮汐減弱。」
枯藤解釋。
「盤龍山的磁場有周期性,每三十天會有一次短暫衰弱。」
「按星衍婆婆推算,下次衰弱期在七天後。那時候進山,風險最小。」
姜嘯沒說話。
他看向洞府內。
青玲瓏還躺著,臉色蒼白。
斷劍和晶體死氣沉沉。
等?
他等得起,青玲瓏等不起。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枯藤嘆氣。
「但姜道友,衝動是送死。你現在是聖境的變數,多少雙眼睛盯著你?」
「三部雖然暫時服軟,但暗地裡的小動作沒停。」
「外域使者團還沒走乾淨,冰狼國和雷鵬國的人還在聖境城裡轉悠。」
「你要是在盤龍山出事……」
他沒說下去。
但意思明白,姜嘯一死,青丘就少了一份依仗。
聖境內部那些牆頭草,外域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立刻就會撲上來。
姜嘯喝光杯中酒。
酒很烈,從喉嚨燒到胃裡。
「七天後,我去。」
他最終說。
枯藤鬆了口氣:「好,我會安排人手接應,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青長老讓我提醒你,盤龍山這次異動,可能不止我們察覺到了。」
姜嘯眼神一凜:「還有人知道?」
「不確定。」
枯藤搖頭。
「但光柱沖天,動靜太大。」
「聖境周圍潛伏的探子不少,周家的,長生世家的,甚至天外神盟的耳目,都可能看見。」
他站起身,拍了拍姜嘯肩膀。
「這七天安心養傷,儘量別露面。」
「我讓星衍婆婆在盤龍山外圍布下迷陣,能遮一時是一時。」
說完,他拎起空籃,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又回頭:「對了,青丘讓我帶話個給你,她很好,讓你別擔心。還有,她說那株七彩珊瑚心被她派人送回去了,連帶著羽蛇國使者的國書,一起扔出了聖境山門。」
姜嘯嘴角終於勾起一絲弧度。
像他女兒的風格。
枯藤走後,平台重歸寂靜。
姜嘯沒再試圖參悟骨片。
他走到溫玉台邊,蹲下身,握住青玲瓏的手。
手還是涼的,但脈搏比三天前有力一點。
他低聲說,「玲瓏,再等等,等我找到辦法,一定讓你醒過來。」
青玲瓏睫毛顫了顫,沒睜眼。
姜嘯看了她很久,然後轉身走到懸崖邊,面朝雲海,盤膝坐下。
這一次,他不再急。
神念如細流,緩緩探向丹田深處的骨片。
不觸碰,不強行侵入,只是像風一樣,輕輕環繞。
骨片表面,暗金紋路微微發亮。
七天,過得很快。
聖境表面風平浪靜。
封典結束後,各部落代表陸續離開,只留下常駐使團。
青丘正式入主聖殿,每天處理政務,接見部族首領,忙得連軸轉。
但暗流沒停。
姜嘯在懸崖平台,能感應到聖境城方向,時不時有隱晦的神念掃過。
有的來自三部,有的來自外域使者駐地,還有幾道格外陰冷,像毒蛇吐信,分不清來歷。
他沒理會。
七天裡,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溫養血脈。
每天用真元沖刷筋骨,讓荒古霸體的狀態恢復到巔峰。
第二,熟悉骨片。
雖然還不能正式參悟,但已經能和骨片表面的紋路產生微弱共鳴,神念不再一碰就被彈開。
第三,研究盤龍山。
枯藤送來了星衍婆婆繪製的盤龍山地圖,還有近百年磁力波動的記錄。
姜嘯花了兩天時間,把這些資訊刻在腦子裡。
第七天清晨。
天還沒亮,山風裹著露水,吹在臉上濕漉漉的。
姜嘯睜開眼,眼底金芒一閃而逝。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關節發出噼啪輕響,像悶雷滾過。
傷勢徹底好了。
不僅好了,荒古霸體在血脈持續沸騰的滋養下,隱隱有突破的跡象。
皮膚下流轉著一層淡金色光澤,像是鍍了層薄金。
他走進洞府,最後看了一眼青玲瓏。
他低聲說:「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然後轉身,拿起石桌上的斷劍和暗金晶體,用布包好,背在身後。
走出洞口時,枯藤已經在平台等著。
不止他。
星衍婆婆拄著拐杖,站在枯藤身邊。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魁梧如鐵塔,是三部之戰的敗將魁山。
另一個身形纖細,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冰藍色的眼睛,是玄月。
姜嘯腳步一頓。
「別誤會。」
枯藤搶先開口,「魁山和玄月是自願來的,盤龍山情況複雜,多個人多份力。」
魁山悶聲悶氣道:「老子輸給你認了,但外域那些雜碎想占聖境便宜,不行。」
玄月沒說話,只是對姜嘯微微頷首。
姜嘯看了他們兩秒,點頭:「多謝。」
星衍婆婆咳嗽一聲。
「時間不早了,出發吧。磁力衰弱期只有六個時辰,錯過就要再等三十天。」
一行人無聲躍下懸崖,沒入晨霧。
盤龍山在北,距離聖殿三百里。
眾人御空而行,速度極快。
沿途經過幾座妖族城池,能看見下方街道上早起的小妖在忙碌。
炊煙裊裊,透著煙火氣。
但越往北,人煙越少。
一個時辰後,眼前景象驟變。
森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黑色的荒原。
地面寸草不生,到處是裸露的磁鐵礦,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空氣中有細密的滋滋聲,像電流在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