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頂端,一個半透明的能量光球,在黑色氣流瘋狂撕扯下明滅不定。
光球中心,一個瘦到脫形滿頭霜雪般長發垂落的女子,靜靜懸浮,正是青玲瓏。
她雙眸緊閉,皮膚泛著一種死寂的淡青色,眉宇間凝聚著化不開的冰霜。
一絲極微弱淡薄的冰藍色氣息,從她天靈升起,飄向祭壇最頂端一顆,碎裂了大半的晶石——護魂石。
它正被黑氣瘋狂侵蝕,晶片不斷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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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冰藍氣息,就是她靈魂逸散的絲縷。
正被祭壇上某股牽引力,拉向殘破護魂石,試圖填補縫隙。
命懸一線,風中殘燭。
「玲瓏……」
姜嘯目次欲裂。
重瞳中映出那抹掙扎著,湧向碎裂護魂石的靈魂氣息。
那是她最後一絲生機的具現。
他猛地從大老黑肩頭跳下,斷骨刺痛,他卻像毫無知覺般朝祭壇撲過去。
「嘯哥……」
「老男人……」
趙大奎和大老黑疾呼。
「滾開……」
一聲刻毒的嘶吼,從祭壇基座側面炸響。
一道墨綠身影如同離弦毒箭,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搶先沖向了古祭壇。
身影快得拖出殘影,手中一點青金光芒暴漲——正是那塊帶著姜字血跡,已經裂開滲出死寂黑氣的指甲碎片。
她目標明確,竟是要用那蘊含囚禁之地死氣,和姜嘯人皇之血的物件,徹底引爆已經脆弱不堪祭壇禁錮,同時切斷青玲瓏靈魂與護魂石的聯絡。
是黑姬。
她面容徹底扭曲。
精緻五官像精美的瓷器,被砸碎了重粘,只剩下赤裸裸的病態瘋狂。
重瞳深處不再有任何迷茫,唯有毀滅一切的岩漿。
她看到了姜嘯,看到了他眼中滔天的恨與悲痛,這反而像滾油潑進了心火。
「青玲瓏,命格是我的。」
她尖叫著,指尖狠狠碾碎指甲片上的封印裂縫。
更濃郁的黑色怨毒死氣,噴薄而出,直衝祭壇頂端光球。
「操你媽。」
大老黑反應快到極點。
甩開趙大奎就是一掌拍出,赤紅氣血後發先至,灼熱剛猛的氣浪狠狠撞向黑氣。
哧……
詭異刺耳的腐蝕聲,蘊含混沌血氣的巨掌,竟被那死氣纏繞的黑氣快速融化了一角。
噗……
黑姬被狂暴的反震之力,狠狠掀飛。
墨綠衣衫碎裂,咳出一大口黑色污血。
但她臉上卻露出一個扭曲到極致、宛如厲鬼的笑容。
那縷被她徹底激發,帶著囚禁之地污穢,和姜嘯皇血印記的黑氣,僅僅被遲滯了一剎那。
下一瞬。
它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精準地繞過能量紊亂的光球外側。
狠狠撞上了那根牽引青玲瓏靈魂氣息,湧向碎裂護魂石的最後一小縷冰藍絲線。
咔……啵……
一聲極其細微,卻彷佛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直接炸開的碎裂聲。
青玲瓏蒼白臉上,最後一絲屬於活人的微弱生機,徹底消散。
懸浮的嬌軀,如同失去所有依託的冰凌,向下墜落。
而祭壇頂端,那顆本就岌岌可危,依靠她一絲命魂,艱難維繫最後穩定的護魂石,在死氣和氣血對沖的餘波震盪下,裂成了三瓣。
「不……」
姜嘯發出泣血般的咆哮。
心臟彷佛被無形巨手狠狠掏空,眼前發黑。
噗通……
青玲瓏的身軀,砸在冰冷的祭壇石階上,發出沉悶空洞的迴響。
那聲音不大,卻像炸雷狠狠劈在姜嘯耳膜里,心臟驟停。
整個世界的喧囂與風暴都湮滅了。
「玲瓏……」
嘶喊不再是聲音,是從臟腑里硬生生撕扯出來的血肉。
他像一頭失去了眼珠的瘋牛,不顧一切地撞開空氣的阻力,撲向那片墜落的白。
斷腿拖在地上磨出血痕,碎石嵌入骨茬,他渾然不覺。
嗡……
碎裂成三瓣的護魂石殘骸,卻在此時猛地一震。
一縷極其微弱,卻帶著玉石俱焚般決絕的冰藍魂光,如同垂死掙扎的流螢,在那黑氣纏擾,徹底崩斷的牽引通路炸裂前最後一瞬,被祭壇頂端一股殘存的,幾乎耗盡的古老汲取之力猛地拽回,倏地沒入其中最大的一塊晶石碎片中心。
那碎片如同垂死的魚,劇烈跳動了一下。
表面瞬間覆蓋上一層薄薄的,帶著裂紋的冰霜。
隨即光華徹底黯淡,歪斜地插在祭壇頂端殘破的法陣節點裡,如同一個冰封的墳塋。
沒有靈魂的軀體,只是一具容器。
寒氣從青玲瓏倒下的地方瀰漫開來,肌膚觸手的冰冷僵直。
如同萬載玄冰封凍的玉雕,再沒有一絲活物的溫軟。
姜嘯撲到跟前,顫抖的手臂伸出一半,卻猛地停在了半空。
指尖距離那寸毫無生息的肌膚毫釐之遙,再不敢觸碰半分。
他怕……怕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度,也會驚散了這凝固的冰冷。
「沒……沒了?」
趙大奎從大老黑身後探出頭,獨眼裡全是難以置信的茫然。
啞嫂子屍體,被大老黑胡亂塞在裂開的石縫裡。
他拖著傷腿一瘸一拐靠過去,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死灰,癱軟在地。
「嫂子……嫂子……」
黑姬咳著黑血,從碎石堆里掙扎著支起半身。
墨綠衣衫碎裂,露出布滿青紫色詭異咒文的肩頸。
那破滅一指的反噬之力,顯然讓她付出了巨大代價。
可她那雙徹底扭曲的重瞳,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意。
她看著姜嘯僵在半空的手,看著他重瞳中那片碎裂的血色冰原,咯咯地笑了起來。
笑聲尖銳而破碎,如同夜梟啼哭。
「看見了?姜師兄……命格也好……護魂石也好……她都斷了。」
「斷了,青玲瓏死了……死透了。」
「哈哈哈……她再也不是阻擋在你我之間的那個賤人了,沒了她……沒了她,我們可以重新開始,站在最高的地方。」
她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徹骨的寒意和扭曲的占有欲。
「我黑姬做得到,我能幫到你,那些枷鎖……那些奴印……我統統撕碎給你看。」
回應她的,是死寂。
絕對的死寂。
姜嘯緩緩地,一寸寸地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
他慢慢站直了身體,背對著所有人。
望著祭壇頂端那塊半歪斜的,凝結著微小冰藍魂光的護魂石殘骸。
時間彷佛在他身邊凝固了。
肆虐的青丘邪風,遠處聖地邊緣的哭喊廝殺。
甚至黑姬那刺耳瘋狂的笑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變得模糊不清。
只有他背上的那具冰冷軀體,如同整個世界隕滅之後唯一剩下的重量,沉沉地壓在他的感知里。
「呵……」
一聲極其輕微的笑。
不是譏諷,不是悲涼,更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最深處崩塌時發出的,細微而絕望的喘息。
緊接著,那點微弱的聲響消失了,大老黑的心臟卻狠狠揪緊。
他看到姜嘯垂在身側的雙手,十指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骨鳴。
皮膚下暴起的青筋,如同扭曲的銅絲,顏色卻詭異地,從鐵青轉向一種近乎金屬的暗金色澤。
一股無形的,如同熔岩核心沉睡前爆發般的壓抑氣息,緩緩從他佝僂的脊背里升騰起來。
空氣開始扭曲尖嘯。
不是被能量引爆,而是被一股純粹的,實質化到極致的殺意,壓迫得快要碎裂。
「你……」
黑姬臉上瘋狂的笑容,僵住了。
重瞳微微一縮,本能地察覺到,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氣息。
她下意識捂住胸口被黑氣反噬的部位,那裡如同被萬千毒蟲啃噬般劇痛。
姜嘯緩緩轉過身。
那雙重瞳之中,沸騰的岩漿消失了,碎裂的冰河也消失了。
只餘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光線的虛無死寂。
如同兩顆沉入萬古墓穴深處的黑曜石。
沒有絲毫情緒的波動,沒有憤怒,沒有痛苦,沒有仇恨。
只有一種漠然到極致,漠然到令人靈魂深處都為之顫慄的死寂。
那眼神掃過歪在遠處的趙大奎,掃過夾在石縫中屍體冰涼的啞嫂,掃過蜷縮在大老黑懷裡、抱著快死的黑狗妖,嚇得小臉慘白,拼命咬住嘴唇不敢哭出聲的羊角辮小女孩。
最後,落在了黑姬身上。
只一瞬。
黑姬渾身汗毛倒豎。
一股比被囚禁之地,死氣侵蝕時更恐怖百倍的寒意,從尾椎骨瞬間衝上天靈蓋。
她感覺自己,像是在被來自九幽深淵的目光,剝皮拆骨。
連同她那些扭曲的愛戀,刻毒的占有,沾滿陰謀與無辜者鮮血的過往一起,被一絲不拉地審視。
「姜……」
她掙扎著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姜嘯動了。
他沒有沖向黑姬,他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
只是微微抬手,五指指尖朝下,虛按在自己心口位置。
轟……
如同沉寂億萬年的火山,在地殼最深處找到了宣洩口。
一道璀璨到刺目欲瞎,邊緣纏繞著深邃混沌紋路的人皇紫金神光,裹挾著一股凌駕諸天、統御萬界的至尊神性,毫無徵兆地,從他心口那點被黑姬引爆血咒的位置,噴薄而出。
那光芒太霸道,太純粹。
沖天的光柱,瞬間貫穿了聖地之上盤踞的邪穢黑雲。
如同神皇執戟,刺穿幽冥。
那些粘稠、冰冷、污穢的死氣雲層,如同被投入烈油的寒冰圈,無聲無息地消融瓦解出一道巨大的天窗,被遮蔽的、屬於九幽大陸的昏暗天光,如同神諭般重新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