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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陽神的低語(下)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她……她……騙……我……」

  每一個字都像是砂紙在刮擦生鏽的鐵皮。

  刺耳,破碎。

  「說……尋……你……蹤跡……找到……玲瓏……青丘……母女……」

  陽神一號灰暗的瞳孔里,痛苦和怨毒交織翻騰。

  「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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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嗆咳起來,身體劇烈痙攣,帶得趙大奎手裡的水罐一晃,水灑了一地。!

  「在哪?」

  姜嘯的聲音驟然響起,像兩塊乾柴摩擦,帶著火星兒。

  「她……把位置……在哪?」

  他一步跨到草垛前,身影帶起的風吹得篝火猛地一晃。

  他居高臨下,灰金色的重瞳死死鎖住陽神一號的眼睛。

  那雙剛剛掀開一絲縫隙的眼裡,清晰地映出姜嘯此刻的臉,平靜得像面具。

  可那眼底深處,洶湧的暗流幾乎要噴薄而出,將他吞噬。

  「咳……咳……說……說……你……被困……天機……閣……舊址……秘……秘庫……」

  陽神一號艱難地吞吐著破碎的音節。

  「需要……需要……我的血……開啟……秘鑰……才能……脫困……」

  「我……蠢……」

  他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自嘲般的低笑,眼淚混著血絲和汗水一起從眼角湧出。

  「她……說她……進不去……只有……我……」

  陽神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而扭曲,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痛苦。

  「血……我的……血滴上去……門……就開了……」

  他的身體猛地一陣劇烈抽搐,!彷佛重新經歷了那致命的一刻。

  「全是……鎖鏈……符文……光……燒……我的骨頭……靈魂……啊……嗬……」

  嘶啞的痛呼戛然而止!。

  陽神一號瞳孔驟然放大,死死盯著破廟屋頂那個漏著風的大窟窿。

  彷佛又看見了那個囚籠里,被血光吞沒、被劇痛席捲的自己。

  「操……,黑寡婦,老子扒了她的皮。」

  大老黑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草垛上。

  乾草四濺。

  趙大奎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地護住懷裡虛弱的陽神。

  啞嫂手裡的破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清水混著泥土,洇濕了一小塊地面。

  她像是沒感覺,只是呆滯地看著陷入痛苦記憶、渾身戰慄不止的陽神。

  姜嘯一動不動。

  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死緊,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微微顫抖。

  指甲已經刺破掌心,幾滴粘稠暗紅的血珠,無聲地滴落在乾燥的泥地上。

  留下幾點刺目的深色印痕。

  為什麼?

  這個念頭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心窩裡來回拉扯。

  那個在鳳羽城,大雪紛飛,清心軒後院角落。

  自己第一次嘗試引動九幽寒氣,卻被失控的力量反噬,凍得幾乎失去意識時。

  是她黑姬,穿著單薄的夾襖,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個豁口的破瓦瓮,裡面塞了點燃的破布和碎炭,就那麼死死地、用凍得通紅的手抱著那個滾燙的破瓦瓮,貼在自己冰涼的背後。

  笨拙地試圖幫他取暖。

  她自己的臉被熱氣熏得通紅,眉毛頭髮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嘴裡還罵罵咧咧,「姜嘯你個王八蛋………練的什麼邪門功夫……凍死老娘了……」

  那份笨拙的溫暖,難道也是處心積慮的偽裝?為了今日的背叛?

  「後來呢?」

  姜嘯的聲音異常沙啞低沉,彷佛從極深的裂縫裡擠出來。

  空氣凝滯的可怕。

  篝火噼啪一聲輕響。

  陽神一號的劇烈喘息漸漸微弱下去,只剩下如同破風箱般的沉重拉拽。

  他眼神渙散地看著屋頂,好一會兒才極其輕微地搖了下頭。

  「不知道……」

  聲音輕得像嘆息。

  「太痛……昏昏沉沉……只記得……那光……燒了很久……」

  「好像……聽見……她說話……」

  「對著……虛空……很恭敬……說什麼……魚……上鉤……骨頭……熬成燈……引魂……」

  他的眼神忽然聚焦了一下。

  一絲驚悸和茫然划過眼底。

  「還……」

  他的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

  「還……哭……像……像瘋子……一邊笑……一邊哭……說什麼……」

  他費力地回憶著,眉頭因痛苦死死糾結。

  「說……為什麼……不是我……憑什麼……」

  「說……她也會……點燈……等著……看……」

  陽神一號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眼神里的光彩也在迅速黯淡。

  「姜……嘯……她……恨……恨你……她……她瘋……」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音。

  他的頭一歪,再次陷入徹底的昏迷。

  這一次,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整個破廟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山風穿過屋頂破洞發出的嗚咽迴響。

  像鬼哭。

  大老黑張著嘴,還維持著憤怒的表情,此刻卻僵在臉上。

  趙大奎抱著陽神一號,獨眼裡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啞嫂呆坐在地上,望著地上摔碎的碗,眼神空洞。

  「嗬……」

  一聲低沉的、壓抑到極致的喘息從姜嘯喉嚨里發出,打破了死寂。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背對著所有人,面朝著破廟那扇早已沒了門板、只有空洞門洞的山風呼嘯的黑夜。

  夜風吹動他破爛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垂著頭,肩膀繃得死緊,沒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只有他那垂在身側、依舊死死攥緊的手背上,凸起跳動的青筋,和他微微顫抖的、挺得過分筆直的背影。

  為什麼不是我……

  憑什麼……

  姜嘯的腦海里,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塊,猛地炸裂開無數碎片。

  一些被他下意識忽略、或早已遺忘在角落的片段,此刻如同淬毒的冰錐,尖銳地鑽了出來。

  在鳳羽城清心軒後院那個狹小的角落裡,她端著剛煮好的藥,臉上帶著一點不自然的紅暈。

  聲音很低,「這是我剛學會做的……紅棗桂圓羹……不是藥……」

  當時他只當她是緊張,或是為自己熬藥的辛苦得到一點感謝而不好意思。

  現在想來那份刻意掩飾的低眉順眼……那份帶著細微討好的語氣……

  在前往九幽大陸的跨海樓船上,風高浪急。

  自己因重傷初愈靠在船舷乾嘔,她默默解下自己那件僅有的、還算厚實的防風斗篷,不由分說地、帶著點蠻橫地披在了他身上。

  動作粗魯,還帶著點彆扭。

  「老娘嫌勒得慌。」

  她別過臉去,聲音惡聲惡氣的。

  自己當時只當她是嘴硬心軟,現在想來那惡言惡語下,是不是也藏著一絲不被接受的委屈?

  在天機閣聽雪峰的那個漫天風雪夜。

  他因強行突破導致舊傷復發,整夜咳嗽,咳得肺葉都要撕裂。

  黑姬在他洞府外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時,咳嗽終於漸歇,他推開門想透口氣。

  洞府前的平台上,積雪足沒膝蓋。

  她像個雪人似的蹲坐在那裡,身上覆蓋了厚厚一層雪,眉毛頭髮都白了。

  只露出小半張凍得發青的臉,下巴擱在膝上,頭一點一點,顯然是在打盹。

  聽到開門的動靜,她猛地驚醒。

  慌亂地抹掉臉上的冰雪,站起來時雙腿都在發軟打顫。

  第一句話卻是啞著嗓子急切地問,「咳得好些了?」

  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憂慮。

  當時他心裡微動,點頭說好多了。

  她立刻咧開嘴笑了,凍僵的臉上笑容都有些僵,還故作輕鬆地抖掉身上的雪。

  「那就好,害老娘白擔心一場,還以為你要咳死在這破山上呢。老娘困死了,回去補覺。」

  看著那蹦跳著下山、背影在風雪裡踉踉蹌蹌的身影,自己當時甚至有一絲暖意流過心頭。

  如今再看這回憶……

  那深一腳淺一腳的踉蹌……是不是也帶著一絲不被回應的失落?

  每一次的靠近,每一次的關切,每一次的守護……

  都浸滿了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那點卑微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期盼。

  而自己呢?

  自己是怎麼做的?

  面對青玲瓏時,目光柔和專注,連語氣都會不自覺放緩。

  哪怕青玲瓏只是皺眉不展,自己都會費盡心思去猜去想。

  可面對黑姬?

  他習慣她帶來的照顧,習慣她的付出,甚至在心裡將她視為兄弟。

  一個可以並肩作戰,可以託付後背,值得信任的戰友和夥伴。

  卻從未真正看見她那一次次笨拙靠近之下,那份隱藏的、滾燙的、卻一次次被自己無意中推開的心意。

  憑什麼不是我?

  姜嘯的身體,猛地晃動了一下,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砸中。

  他抬起那隻緊握的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心臟的位置,像是被人剜開了一個血窟窿。

  冷颼颼的風倒灌進去,帶著尖銳的冰渣子,颳得每一根神經都在劇痛。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以為自己足夠警惕,足夠冷漠。

  以為自己揹負著血海深仇,心早已如同鐵石。

  卻從未想過最狠的刀,往往藏在看似最柔軟無害的地方,最深的算計,竟紮根於那份被他棄如敝履、從未正視過的情愫之中。

  他親手將她的靠近視為兄弟情誼,他將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歡視作理所應當的付出。

  他一次次忽略她目光中那些欲言又止的期盼,那些強撐笑臉下的失落。

  甚至,在她鼓起最後一點勇氣,笨拙地試圖靠近時,自己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距離感和對青玲瓏不加掩飾的關心,像是一盆盆刺骨的冰水,澆在她滾燙的心上……

  讓她一次次的靠近,變成一次次的挫敗。

  讓她那份無法宣之於口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認清的感情,在一次次被漠視、被拒絕的冰冷灌溉下,扭曲了,腐爛了,長成了今天這副帶著倒刺的毒藤的模樣。

  「嗬……嗬嗬……」

  姜嘯喉嚨里發出低沉、破碎、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喘息。

  一股帶著腥甜的鐵鏽味,猛地湧上喉嚨。

  噗……

  一大口粘稠的暗紅鮮血,毫無徵兆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如同血箭,狠狠射在身前冰冷堅硬、布滿塵埃的地面上,潑灑開一片刺目驚心的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