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崖的風,就像刀子。
帶著鐵鏽和礦渣的腥氣,刮在人臉上,生疼。
崖壁上鑿出的礦道口,像巨獸咧開的嘴,吞進一隊隊佝僂著腰,拖著沉重腳鐐的牲口,吐出一車車閃爍著暗紅妖異光澤,沾著新鮮泥漿和乾涸黑血的礦石——煞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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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黑石礦坑,周家八大旁系分支之一,血手周厲的老巢。
也是姜嘯復仇名單上,第一個被猩紅標記的名字。
礦坑高處,一處向外凸出、光禿禿的鷹嘴石上。
姜嘯一身被風沙和舊血,浸染得近乎與黑岩融為一體的玄色緊身勁裝。
整個人像一塊冰冷、生硬的磐石,死死嵌在嶙峋的石縫裡。
他一動不動。
只有那雙眼睛。
灰金色的瞳孔深處,像藏著一口即將噴發的火山。
冰冷的熔岩在翻湧、咆哮,幾乎要將眼前這片瀰漫著血腥味的罪惡礦場徹底焚毀。
「周……厲……」
齒縫裡擠出的兩個字,帶著滲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殺念。
三天前,他在一片狼藉、被大火燒成了白地的赤心軒殘骸前站了整整一夜。
焦炭的糊味混雜著未散的血腥氣,鑽進鼻腔,死死黏在肺腑里。
風中似乎還殘留著婦人臨死的哭喊,孩童驚恐絕望的尖叫……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下面。
就在那片燈火通明、戒備森嚴的礦場堡壘里。
那個用無數礦奴血淚、性命,甚至魂魄,來餵養煞血石邪礦的劊子手。
周厲,正在那裡享受著用屍骨堆砌的榮華富貴。
呼……
姜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胸腔里有團烈火在燒在燎,在要把五臟六腑都燒成飛灰。
但臉上,卻冷得像結了萬年玄冰。
他微微垂首。
視線鎖定了礦場堡壘最高處,那座通體由黑曜石壘砌,反射著陰冷月光的主樓。
三樓東側,最大最華麗的那扇花窗後。
燈火通明,隱隱綽綽映著人影推杯換盞的影子。
淫靡的絲竹聲,甚至能蓋過礦道深處隱約傳來的皮鞭抽打聲和慘嚎。
目標:周厲,血手周厲。
修為:地仙初期巔峰(情報顯示),坐擁周家秘術與龐大資源,手段狠辣,喜噬精血。
防禦:堡壘設有血煉大陣,能抽取地脈煞氣與礦奴血氣形成屏障。
「血煉大陣……」
姜嘯心中冷笑。
眼底那抹灰金光芒流轉起來,如同兩盞在深淵中緩緩點亮的鬼燈。
嗡……
靈紋天眼運轉到極致。
無聲無息,兩道無形卻銳利如實質的視線,穿透虛空距離,精準地切割向礦場堡壘最核心區域——主樓地下深處。
在那被重重符文陣法保護的能量核心中,一股極其微弱但不容錯辨的氣機被瞬間捕捉、鎖定。
那是屬於大周仙朝的,一縷幾乎要消散殆盡的國運龍氣殘息。
稀薄,黯淡,卻帶著一種讓姜嘯血脈深處為之共鳴,為之痛徹的熟悉感。
屬於他們周家先祖的榮光,屬於他外公父親、母親舅舅拼死守護的東西。
如今卻被這些叛徒、這些屠夫、這些吮吸著大周仙朝最後骨髓的蛆蟲,堂而皇之地抽取,熔煉在守護他們自己巢穴的邪惡法陣里,成了助紂為虐的工具。
「呵……」
一聲低低的、壓抑到極致的嗤笑,從姜嘯喉嚨里滾出來,帶著冰渣子摩擦般的森寒。
這縷殘息,比預料中還要微弱。
但蚊子腿也是肉,更是血仇的鐵證。
「今日,先拿回一點利息……周厲的人頭是利息,這縷殘息也是利息。」
意念如同冰冷淬火的刀鋒。
蟄伏的身軀下,恐怖的力量如同即將出閘的凶獸,無聲地凝聚、壓縮。
他緩緩吸氣,胸腔如同無底洞,深不見底。
四周稀薄的天地靈氣,瞬間被一股看不見的恐怖吸力拽動,形成一個小小的、幾不可查的靈力漩渦,無聲無息地沒入姜嘯的體內。
丹田中,那滴沉寂的戰神精血微微震動,散出一縷縷精純霸道的本源之力。
體表肌膚隱晦地泛起一層極其暗淡、流動的混沌紋路。
破軍戮神甲。
雖未完全凝聚成型,但足以將他的氣息、殺意、甚至身影輪廓都完美地收斂、掩蓋。
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奔騰的河流,一塊石頭沉入了幽深的潭底。
「第一步,潛入……主樓。」
目標清晰無比。
堡壘防禦森嚴,巡邏隊皆是周家旁系豢養的死士,實力不弱。
外圍陣法環環相扣,殺機暗藏。
尤其是那座血煉大陣,抽取礦奴精血與地脈煞氣形成的能量場異常龐大、渾濁。
一旦硬闖觸動陣法核心,必然驚動坐鎮主樓的周厲,那將是一場毫無緩衝的惡戰。
偷襲,必須無聲、迅速、致命。
姜嘯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下方的防禦。
高牆、箭樓、巡邏路線……
一道道關卡在腦中飛速分析、模擬、推演。
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堡壘側面,一處靠山體挖掘的巨大礦道入口。
那是主礦脈入口之一,直通地底深處礦場,也離主樓下的陣法核心位置最近。
更重要的是,此刻正是礦奴交接班的時間。
礦道巨大幽深的入口外,人聲嘈雜如同沸騰的油鍋。
兩隊礦奴正在換崗交接。
上一批熬了十個時辰的,個個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如同骷髏。
拖著灌了鉛般沉重的腳鐐,一步一挪地往外挪動,不少人已經虛脫地癱倒在地。
被監工用浸滿鹽水的皮鞭,狠狠地抽打著,發出絕望無助的哀嚎。
「快點,沒吃飯的廢物,耽誤了大人煉丹,扒了你們的皮。」
「拖走拖走,別在這裡擋道。新來的,跟上。」
監工頭目是個獨眼龍,一臉橫肉,提著一根烏沉沉的短鞭,像趕牲口一樣吼叫著。
新一批被驅趕來的礦奴麻木地低著頭,眼神空洞死寂,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在監工的推搡驅趕下,踉蹌著走入礦道巨大的陰影里,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血腥和絕望的味道。
而堡壘高牆的箭樓上,周家的守衛只是冷漠地看著這一切,像在看一群螻蟻爬動。
混亂、喧囂、絕望。
正是最好的掩護。
就在新一批礦奴最後幾人,踉蹌走入礦道巨大陰影的瞬間。
鷹嘴石上,一道模糊殘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飄然落下。
速度並不快,但軌跡卻巧妙地避開所有守衛的視角盲區。
藉著礦奴隊伍混亂形成的喧囂音浪,和人潮湧動產生的氣流擾動的瞬間空隙。
如同鬼魅,如同塵埃。
無聲無息地貼附在了剛剛進入黑暗礦道口,最後一名踉蹌礦奴的身後。
那名礦奴毫無所覺,依舊麻木地拖著沉重的腳步向前挪。
而姜嘯的身影,已經完美地融入了礦奴隊伍的末尾。
甚至,他身上散發出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經過混沌道痕過濾後的礦脈氣息,都讓他顯得毫不起眼。
礦道深不見底,兩側石壁上鑲嵌著稀疏的劣質月光石,散發著慘綠暗淡的光芒。
通道內空氣污濁潮濕,瀰漫著濃郁的汗臭、血腥味和礦石特有的刺鼻腥氣。
監工頭目帶著幾個手下罵罵咧咧地驅趕著隊伍快步往裡走。
礦奴們麻木而疲憊地前進。
只有沉重的腳鐐在地面拖曳,發出嘩啦嘩啦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姜嘯低著頭,目光低垂,只用眼角餘光精準地掃視著礦道的結構。
靈紋天眼在昏暗環境中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器。
岩石結構、能量流動、陣法符文殘留……
一條條資訊如同流水匯入腦海,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礦道地圖。
「主樓地下陣法核心區域……應該在最深處煞血礦脈富集區附近……」
「這個方向……能量駁雜最濃……」
心中快速判斷著方位。
礦道並非一條直路,而是如同樹根般向地下深處蔓延出無數岔口。
姜嘯腳步微微一頓。
趁前方監工正呵斥著一個摔倒礦奴的當口,身形如同鬼魅般側移,瞬間脫離混亂的隊伍。
唰……
如同融入黑暗流水。
他精準地閃入一條狹窄、向下傾斜,似乎廢棄已久、布滿碎石和苔蘚的岔道之中。
動作快如閃電,輕柔得宛如羽毛落地。
沒有帶起一絲風聲,連空氣的流動都似乎沒有被他擾亂。
完美。
進入岔道,身後人聲鼎沸的礦道主路立刻變得模糊遙遠。
這條小道更加狹窄,僅容一人勉強透過。
光線幾乎全無,只有遠處礦脈深處隱約傳來開採的轟鳴和慘叫。
「快了……距離主樓地下陣法核心直線距離……七百丈左右……」
姜嘯心頭一片冷靜。
腳下步伐無聲,如同狸貓踏雪。
在幽暗潮濕坑窪不平的通道內快速穿行,精準避開每一處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或水窪。
七繞八拐,不斷深入地底。
空氣越來越灼熱,瀰漫的血腥煞氣也越發濃重刺鼻。
同時,一股若有若無、彷佛無數冤魂低語彙聚成的哀鳴,開始縈繞在通道深處。
那是礦奴被抽取精血、魂魄後殘留的痛苦與怨念,被血煉大陣強行聚攏後形成的污濁精神力量場。尋常人靠近,瞬間就會被侵蝕神魂,輕則瘋癲,重則當場爆體而亡。
但對姜嘯而言……
混沌道痕在識海中散發出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如同定海神針,將那污穢的哀嚎怨念盡數排在外,護持靈台一片清明。
嗡……
就在這時。
前方通道深處,一股極其隱晦,但帶著令人心悸惡毒氣息的能量波動猛地一顫。
似乎感應到了陌生生命能量的靠近。
姜嘯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