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獸場。
名字很直白,地方更直白。
一個巨大無比的環形深坑。
坑壁陡峭,由某種暗紅色的、彷佛浸透了乾涸血液的岩石砌成。
坑底被血染成深褐色的黃沙,此刻沙地上一場血腥的搏殺剛剛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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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小山般大小、渾身覆蓋著漆黑骨甲、獠牙外翻的裂地魔熊,正用它那磨盤大的熊掌,狠狠踩踏著一具已經不成人形的屍體。
屍體的主人,是一個被鎖鏈捆住手腳、衣衫襤褸的奴隸修士。
魔熊仰頭髮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腥臭的涎水混合著血肉碎末,如同雨點般灑落。
看台上,山呼海嘯。
無數修士揮舞著手臂,面孔因興奮而扭曲,嘶吼著,叫罵著,將大把的靈石、靈票砸向下方。
空氣里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汗臭味、靈獸的腥臊味,還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原始的嗜血欲望。
「哈哈哈……好,殺得好。」
最高處的貴賓看台。
周無咎拍著欄杆,興奮得滿臉通紅,他身後那群跟班更是如同打了雞血,嘶聲力竭地叫好,唯有角落那道黑色的身影,黑姬依舊安靜地站著,如同投入沸水中的一塊寒冰格格不入。
面紗遮住了她的容顏,只露出一雙冰冷的黑眸,平靜地看著下方那血腥的殺戮。
沒有興奮,沒有厭惡,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彷佛眼前上演的,只是一場無聊的默劇。
姜嘯和大老黑,混在距離貴賓台不遠的中層看台。
喧囂的人群是最好的掩護。
姜嘯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標尺,越過攢動的人頭,死死鎖定那道黑色的身影。
灰金色的重瞳深處,冰封之下是壓抑到極致的風暴。
「老男人……」
大老黑的聲音,在姜嘯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凝重。
「有點不對勁,那妞太安靜了,像在等什麼……」
姜嘯沒有回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道身影上。
就在這時,貴賓台上一個尖嘴猴腮的跟班,湊到周無咎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周無咎臉上的興奮之色瞬間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不耐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揮揮手,驅散了身邊那群聒噪的跟班,只留下那個尖嘴猴腮的心腹。
然後,他轉過身,臉上堆起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走向角落裡的黑姬。
「墨姑娘……」
周無咎的聲音刻意壓低,帶著一絲討好。
「剛才家裡傳訊,老祖宗那邊……」
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對您之前提供的那個東西很感興趣,但……」
周無咎頓了頓,偷眼觀察著黑姬的反應。
黑姬依舊沉默,面紗下的目光平靜無波。
周無咎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
「老祖宗的意思是空口無憑,那姜嘯畢竟是身負戰神血脈的餘孽,又得了些奇遇,單憑您一面之詞,還有那個什麼碧落海』的險地風險太大。家族需要更確鑿的誠意……」
周無咎說完,緊張地看著黑姬。
整個貴賓台的氣氛,似乎都因為這幾句話變得有些凝滯。
下方鬥獸場的喧囂,彷佛被隔開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姜嘯的瞳孔驟然收縮,如同針尖。
碧落海……戰神血脈……姜嘯……
這幾個詞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神經上。
他體內那壓抑的殺意幾乎要衝破束縛,撕裂這喧囂的看台,但他死死咬住牙關。
混沌仙力瘋狂運轉,強行將那滔天的怒火,壓回體內。
重瞳深處冰層之下是焚天的烈焰,黑姬果然是你,你獻上的投名狀竟然是我,是我的一切,是我最大的秘密,是我用命守護的東西,你竟然把它們當作換取周家信任的籌碼。
一股被徹底背叛的冰冷如同毒液,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幽冥澗的灰霧更刺骨更絕望。
「……」
黑姬終於有了反應。
她緩緩轉過頭,冰冷的黑眸透過面紗,落在周無咎那張寫滿緊張和期待的臉上。
沒有憤怒沒有辯解,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她開口,聲音透過面紗傳來,清冷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誠意?可以,碧落海深處有我留下的印記,可定位可引動,只要……」
她微微一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喧囂的鬥獸場。
投向某個未知的遠方,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決絕?。
「只要他踏入碧落海啟用血脈引動天劫,便是收網之時,屆時我會親自出手,配合周家將其捕獲或鎮殺。」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姜嘯的心臟。
捕獲?鎮殺?親自出手?
哈哈……
姜嘯的拳頭在袖中再次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再次滲出凍結。
他幾乎要笑出聲。
好一個黑姬,好一個墨姑娘,好一個親自出手。
為了取信周家,為了你的前程,你竟不惜將我引入絕境,再親手將我葬送。
「當真?。」
周無咎聞言,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
「墨姑娘此話當真?。」
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只要那姜嘯踏入碧落海,您就能……好,太好了。」
他搓著手,在原地轉了兩圈。
「我這就傳訊給老祖宗,只要此事能成,您就是我周家的大功臣。老祖宗說了,只要您……」
他湊近一步,臉上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猥瑣的笑容。
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透過喧囂,傳入姜嘯耳中。
「只要您幫周家拿下那姜嘯,他老人家親自為您解除那該死的奴印,還您自由身,甚至……」
周無咎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那姜嘯身上的戰神血脈到時候,分您一份也未嘗不可,嘿嘿……」
他得意地笑著,彷佛已經看到姜嘯被擒,戰神血脈被瓜分的場景。
「三少。」
旁邊那個尖嘴猴腮的心腹也湊了上來,臉上帶著諂媚。
「到時候這墨姑娘……嘿嘿……」
他做了個下流的手勢。
「您玩膩了能不能也賞給兄弟們嘗嘗鮮?哈哈哈哈哈。」
周無咎爆發出一陣得意的大笑。
「好說。好說。」
他拍著心腹的肩膀。
「只要……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殺意,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瞬間席捲了整個鬥獸場。
喧囂,死寂。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動作,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
無數修士駭然轉頭,驚恐地望向殺意爆發的源頭。
貴賓台上。
周無咎的笑聲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臉色瞬間煞白。
他驚恐地望向中層看台,那裡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緩緩站起。
平凡的面容,此刻卻如同地獄歸來的修羅,一雙灰金色的重瞳死死鎖定他。
眼底那冰封萬載的死寂徹底炸裂,只剩下焚盡一切的暴戾與毀滅。
「老男人,你瘋了……」
大老黑驚恐的嘶吼在姜嘯識海炸響。
一隻油膩膩的手掌,死死抓住了姜嘯的胳膊。
「走……快走。」
姜嘯沒有動,他依舊死死盯著貴賓台上那個瞬間僵硬的黑色身影。
黑姬她似乎也感應到了那股毀天滅地的殺意。
猛地轉頭,冰冷的黑眸,穿過混亂的人群,穿過喧囂的聲浪,精準地落在了姜嘯身上。
四目相對。
隔著面紗,隔著人海,隔著背叛與鮮血。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固。
姜嘯的嘴唇無聲開合,沒有聲音但那口型卻清晰地如同烙印刻在每一個看到的人心中。
「碧落海等你。」
話音未落。
姜嘯的身影,猛地化作一道灰金色的流光沖天而起。
蠻橫地撞碎鬥獸場上方的防護光罩,如同撕裂蒼穹的利劍,瞬間消失在流雲城鉛灰色的天幕盡頭,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鬥獸場和貴賓台上那道微微顫抖的黑色身影。
流雲城。
周府。
流雲金闕。
名字取得挺唬人,實際上就是周家圈地建的一個大號銷金窟。
白玉鋪地,金磚砌牆,琉璃瓦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暈。
門口蹲著兩尊三人高的玉麒麟。
眼珠子是用拳頭大的深海夜明珠嵌的,活脫脫一副暴發戶炫富的嘴臉。
「嘖嘖嘖……」
大老黑蹲在街對面一個賣烤靈薯的攤子後面,手裡捧著個滾燙的烤紅薯。
一邊齜牙咧嘴地吹氣,一邊用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流雲金闕那扇鑲金嵌玉、能閃瞎人眼的大門。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
「瞧瞧……瞧瞧……這騷包勁兒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家靈石多得能填海?狗屁的金闕,老子看叫狗洞還差不多。」
他狠狠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直吸溜。
大老黑的聲音在姜嘯識海里響起,帶著一絲凝重。
「老男人,訊息傳開了,周無咎那草包要在金闕搞個什麼賞珍大會,說是搜羅了諸天萬界的奇珍異寶,壓軸的……」
大老黑頓了頓,聲音壓低。
「據說是一處上古秘境的鑰匙,就在三天後,陣仗搞得賊大,請帖撒得滿城都是,連街邊要飯的散修都聽說了,媽的……」
大老黑啐了一口紅薯皮。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這他媽擺明了是個坑,就等著有人往裡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