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帶著鐵鏽血腥的沉重死寂,如同冰冷的裹屍布,再次覆蓋了這片由億萬殘劍骸骨堆砌而成的窪地。空氣中瀰漫著塵埃鐵屑,和淡淡的焦糊味,那是湮滅餘波與殘骸碰撞留下的痕跡。
姜嘯躺在冰冷的骸骨堆中。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後背暴露肩胛骨處傳來的撕裂劇痛。
緩緩中睜開眼睛。
沉淵初火在識海中微弱地跳動,如同寒夜將熄的篝火,傳遞出枯竭的哀鳴。
懷中的卵繭冰冷,青丘的意識陷入了巨大的創傷後沉睡。
只有那點堅韌的生命星火,在殼內微弱地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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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九幽的胚胎劍體,斜插在身旁的骸骨中。
流淌的液態混沌光芒,黯淡得如同凝固的瀝青,劍魂的意念微弱如風中殘絲。
「怎麼樣,大老黑,還好吧?」
姜嘯艱難地說道,語氣中還有帶有一點趣味,「還有沒有多餘的,借給我一點用!」
「借?借個屁呀!老男人,我這次……是真的……真的真一滴都沒了!」
目光看向了陽神一號,「你問問你異父異母的親兄弟,看他還有沒有!」
「他?他有個屁!」
姜嘯忍著劇痛打趣著說道:「他窮得兜比臉都乾淨,還能借給我!」
陽神一號的光影,癱在一塊斷裂的劍鍔上。
光影邊緣模糊得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連意念波動都微弱得難以捕捉。
劫後餘生,唯有沉重的疲憊與深入骨髓的創傷。
「一號,死不了吧?」
九幽的聲音。
「死不了,不過離死也不遠了!」
嗡……
就在陸陽九幽陽神一號三人聊天打屁以自慰的功夫,一種帶著奇異韻律的震動,如同母親溫柔的搖籃曲,輕柔地從身下那冰冷堅硬,由無數殘骸堆積而成的大地深處傳來。
這震動,不同於之前劍心那沉重悲愴的搏動,也不同於石碑死意滅絕的嗡鳴。
它輕柔純淨,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養與安撫之力。
如同涓涓細流,悄然浸潤著這片死亡之地。
嗡……
嗡……
隨著這輕柔的韻律,窪地內,那些散落的,鏽蝕的,形態各異的殘劍斷刃,竟也自發地隨著這韻律,同步震顫起來。
無數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溫潤白光,如同沉睡的螢火蟲被喚醒,從這些殘劍的斷裂處,從鏽蝕的紋路深處、甚至那些早已黯淡的古老符文中,極其艱難地滲透出來。
星星點點,微弱如塵。
它們如同被無形的微風牽引,飄飄蕩蕩。
匯聚成一片朦朧而聖潔的光霧。
溫柔地籠罩向窪地中央重傷的姜嘯和他懷中沉睡的卵繭。
一點溫潤的白光,輕輕落在姜嘯後背那暴露著森白肩胛骨,邊緣焦黑翻卷的可怖傷口上。
嗤……
一聲極其細微的輕響。
那被空間湮滅餘波侵蝕,如同跗骨之蛆般,帶來持續灼痛和死寂感的焦黑邊緣,竟在這白光的觸碰下,如同遇到克星的寒冰,發出一絲消融的輕響。
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感,瞬間取代了火辣辣的劇痛。
雖然極其微弱,卻如同久旱沙漠中的第一滴甘露,帶來了清晰的舒緩。
更多的白光,如同歸巢的倦鳥,紛紛沒入那黯淡的卵繭殼中。
繭殼表面,那些因詛咒侵蝕和空間之力,透支而變得晦暗不明的暗金符文,在這純淨白光的滋養下,如同蒙塵的明珠被輕輕擦拭,極其微弱卻清晰地亮起了一絲光澤。繭殼內部,青丘那沉睡帶著巨大創傷的本源波動,似乎也在這溫養之力下,變得稍稍平穩了一絲。
「這是……」
姜嘯疲憊茫然的眸子猛地一顫,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星火。
巨大的震驚壓過了身體的劇痛。
沉淵初火在那溫潤白光和輕柔震動的滋養下,竟也奇蹟般地穩定了一絲,傳遞出一股久旱逢甘霖般源自生命本源的舒緩與渴望。
這股力量。這股溫養之力。
它不屬於毀滅,不屬於死寂。
它是這片埋葬了億萬戰劍的屍骸之地深處,殘存的最後一絲生機與守護。
「好……好舒服……」
陽神一號那幾乎潰散的光影,如同被注入了微弱的電流。
光影邊緣稍微凝實了一絲,傳遞出模糊卻無比享受的意念。
「像……泡在……溫泉里……」
「老男人……下面……有寶貝……」
混沌·九幽的劍魂意念,也恢復了一絲活力。
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痞氣又回來了,「能……能治傷……的寶貝……」
姜嘯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求生的本能,守護妻兒的執念,瞬間壓倒了所有的疲憊與絕望。
他必須找到這溫養之力的源頭。
這或許是唯一能修復青丘詛咒創傷恢復力量,甚至對抗未知危機的希望。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才讓染血的左手艱難地抬起。
不顧指骨斷裂的劇痛,五指深深插入身下冰冷粗糙的骸骨縫隙之中。
沉淵初火那點微弱的火星,被他強行催動。
順著指尖,帶著一絲探索的渴望,艱難地向骸骨深處探去。
嗡……
指尖初火之力,觸及骸骨的剎那。
那股輕柔溫養的震動,彷佛受到了同源氣息的牽引,猛地變得清晰強烈了一分。
下方,不再是冰冷的死寂。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磅礴的溫養意念,如同沉睡的泉眼被喚醒。
順著姜嘯探入的指尖,洶湧地反湧上來。
轟隆……
姜嘯身下那片相對平整的骸骨窪地,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覆蓋窪地的無數殘劍骸骨,如同沸騰般向上拱起翻滾。
一個由骸骨構成的巨大墳包,被無形的力量強行頂開。
煙塵瀰漫,鐵鏽紛飛。
在姜嘯陽神一號和混沌·九幽震驚的目光中,一座通體呈現出溫潤玉白色,高度不足一丈、樣式古樸簡約的石碑,緩緩從骸骨墳包的中央升起,最終穩穩地矗立在窪地之中。
石碑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華麗的紋飾,只刻著兩個古老而滄桑的大字。
字型中正平和,卻透著一股歷經萬劫而不磨的溫潤堅韌之意:溫養
一股浩瀚精純,帶著無盡生機與修復偉力的溫潤白光,如同實質般的光柱,從「溫養」二字中轟然爆發出來。
光柱瞬間驅散了窪地的陰霾與死寂,將這片狼藉的骸骨之地映照得一片聖潔。
白光籠罩之處,如同春風化雨。
姜嘯後背那猙獰的傷口,焦黑的邊緣在聖潔白光的照耀下。
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交織,覆蓋住森白的肩胛骨。
深入骨髓的劇痛,被一股溫暖酥麻的舒適感取代。
懷中卵繭,在聖潔白光的籠罩下,如同投入了生命之泉。
繭殼上那些晦暗的符文,瞬間變得流光溢彩,如同活了過來。
那道最深的裂痕邊緣,殘留的污穢詛咒氣息如同遇到了天敵,發出細微的嗤嗤聲,被迅速淨化驅散。
裂痕本身雖未完全彌合,但邊緣的符文已變得清晰穩定。
內部青丘沉睡的本源波動,如同乾涸的河床迎來了春雨,瞬間變得平穩有力。
「臥槽……神……神跡啊……」
陽神一號的光影,沐浴在溫養白光中,如同久旱的禾苗逢甘霖,原本潰散模糊的邊緣迅速變得凝實,光影甚至恢復了些許比例失調的活力,傳遞出巨大驚喜的意念。
「舒服……真他娘的舒服……」
混沌·九幽的胚胎劍體,插在骸骨中。
流淌的液態混沌光芒,在溫養白光的照耀下,如同沸騰的鋼水被注入了穩定劑。
狂暴混亂的氣息迅速平復,光芒也變得內斂而溫潤。
劍魂的意念充滿了被全身按摩般的舒爽。
「這地方……還有這種好寶貝?老男人你踩狗屎運了?」
姜嘯沐浴在溫養聖光之中,感受著傷口飛速癒合的酥麻,感受著懷中卵繭傳遞出的蓬勃生機,感受著沉淵初火那點火星重新變得穩定而溫暖,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酸楚湧上心頭。
天無絕人之路。
這溫養劍碑,便是這絕望沉淵中的一線生機。
他掙扎著,在溫養之力的支撐下,想要坐起身,仔細探查這座救命的石碑。
「溫……養……劍……碑……」
一個冰冷滑膩,帶著一絲恍然與更濃烈貪婪的聲音。
如同毒蛇的嘶鳴,極其突兀地穿透了溫養聖光的屏障,直接鑽入了姜嘯的識海。
「難怪……難怪能承受太阿劍心與污穢死意的衝突……原來此地還藏有上古蘊靈宗的遺澤……用來溫養修復殘劍的至寶……」
空間,在溫養劍碑散發出的柔和光域邊緣,極其詭異地扭曲塌陷。
那道熟悉邊緣閃爍著不祥漆黑湮滅光澤的空間裂縫,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無聲無息地撕裂開來。
冰冷的青銅面具,緩緩探出裂縫。
面具下那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眸子,死死地鎖定了聖潔光柱中的溫養劍碑,以及碑下沐浴在溫養之力中,傷勢正飛速恢復的姜嘯卵繭和胚胎劍體。
「可惜如此聖物,終將歸於吾手,連同爾等修復好的鑰匙。」
他懸立於空間裂縫之前,覆蓋著青銅手甲的右手緩緩抬起。
指尖縈繞的,不再是空間之刃,而是一道更加詭異更加陰冷的漆黑符文。
符文扭曲蠕動,散發出一種凍結生機,污穢靈性的恐怖氣息,遙遙鎖定了光域核心的溫養劍碑。
「蝕靈……封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