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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黑海

  水灌進來的那一刻,林秋以為自己要死了。

  不是怕。是真的要死了——黑海的水比他想像中稠得多,冷得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毛孔。他不會游泳。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閃過的時候,他已經往下沉了。

  沒有浮力。不像普通的水。像墨汁,像油,像某種密度極大的液體,拽著他的身體往深處拖。他張嘴想喊,更多的水湧進來,灌進喉嚨,灌進肺里。

  疼。

  不是外面的疼。是裡面的。肺像被人攥住了往外擠。他本能地掙扎,手腳亂劃,但分不清上下左右。周圍全是黑的,黑到眼睛睜開了和閉著沒區別。耳朵里全是水聲和自己越來越慢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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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放棄。

  真的想。肺里沒有空氣了,胸口像要炸開。腦子裡有個聲音說:「算了。鬆開手。別掙扎了。死就死吧。「

  他差點聽了。

  但然後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去年冬天,媽走後的第三個月。催債的堵在出租屋門口,他隔著門沒開。對方在外面罵,他坐在地上,背靠門板,手裡攥著媽的照片。

  他想過死。不是開玩笑的那種想。是真的想過。爬上天台那種。

  但他沒跳。

  因為花唄還有兩千四沒還。他死了這錢誰還?媽的墳還沒立。

  他沒資格死。

  現在也一樣。

  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再吞水。手腳拼命划動。不是朝哪個方向——就是劃。動。別停。

  手指碰到了空氣。

  他猛地往上竄,頭衝出水面,嘴張開——

  「咳——咳咳咳!!「

  水從嘴裡噴出來,從鼻子裡嗆出來。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肺像風箱一樣拉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和腥臭味。

  他活著。

  黑海沒有邊際。他不知道往哪游。四面八方全是黑色水面,沒有岸,沒有島,沒有浮木。他只能游。不會游泳的人,在稠得像墨的海里撲騰。狗刨式,手腳亂撲騰,每一下都像在跟水打架。

  冷。冷到牙齒打顫。嘴唇發紫。身體在失溫。但他還在動。

  「不能沉……不能沉……「

  他嘴裡念著,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說還是跟水說。

  遊了多久?不知道。可能幾小時,可能幾天。黑海沒有時間。只有無窮無盡的黑色水面和自己的喘息聲。

  然後水變了。

  不是慢慢變的。是突然。某一刻,他划水的手臂碰到的不再是稠密的黑水,而是——熱。

  火海。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從水裡出來的。也許黑海本來就連著火海。他站在一片焦黑的大地上,頭頂是暗紅色的天空,空氣中飄著灰燼。周圍全是人形影子,密密麻麻,每一個都在燃燒,每一個都在慘叫。

  成千上萬人的慘叫。從四面八方傳來,從腳下傳來,從頭頂傳來。像有無數個人被活活燒死,同時發出最後的尖叫。

  林秋的瞳孔縮了。

  他轉身就跑。

  身後是火,身前也是火。火焰像有生命一樣追著他,舔著他的腳後跟。他跑過的地方,影子們在燃燒,在尖叫,那些聲音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腦子。

  「媽的媽的媽的——「

  他跑著。肺在燒。眼睛被煙燻得流淚。皮膚發燙,頭髮焦了,眉毛燒了一半。他不知道往哪跑,只是跑。因為停下來就是被燒。

  火焰形成了一個圓圈,慢慢收攏。他後退,腳後跟碰到了圈壁——也是火。退無可退。

  火焰逼近到半米。熱浪撲面。

  他坐下了。

  不是被燒到坐下的。是他自己坐下的。膝蓋彎了,屁股落在焦黑的土地上。他閉上眼睛。

  火焰舔上了他的鞋底。他沒有動。

  鞋底在燒。腳背在燒。小腿在燒。但他沒有動。

  不是因為他不怕了。是因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跑不掉的。從被光捲走的那一刻起,他就沒得選。跑只是拖延。火焰會追到他跑不動為止。

  那就不跑了。

  不是放棄。是接受。

  他坐在火圈中央,閉著眼。火焰吞沒了他的大腿、腰、胸口、脖子。世界變成了火和疼。但他沒動。

  然後火滅了。

  風。

  一陣風颳過來,帶著鐵鏽味和血腥味。他睜開眼,站在焦黑的土地上。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線——黑色的,密密麻麻,在動。

  他低頭看自己。一身殘破的皮甲,沾滿乾涸的血跡。腳邊有一匹黑馬,喘著粗氣。他翻身上馬,動作熟練得不像自己。手裡多了一把刀,單刃,刃口有缺口,握把被血浸得發黏。

  遠處那道線逼近了。是軍隊。數不清的人。鐵甲、長矛、戰旗。沉默的、整齊的、無窮無盡的軍隊。

  馬沖了出去。他撞進人群里。

  第一刀砍下去的時候,他閉了眼。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睜開眼,面前的人倒了。他繼續砍。

  不知道砍了多久。一分鐘?一天?腦海里只剩下「殺「。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純粹的、機械的生存本能。你不殺他,他就殺你。

  他騎馬在人群里衝殺。刀砍斷了換劍。劍折了換槍。槍斷了徒手。指甲摳進別人的眼窩,牙齒咬住別人的喉嚨。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這些。但他做到了。

  疼。肋骨斷了,左臂抬不起來,右腿被矛刺穿了一個洞。血順著褲管往下淌。但他沒停。

  殺了幾天幾夜。不睡覺。不吃飯。不喝水。只是殺。

  屍體堆成了山,血匯成了河。他的馬死了,他徒步跑。腿斷了,他爬。爬不動了,他滾。

  但他還在殺。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像夢醒一樣。畫面一幀一幀碎掉。士兵碎了,天空碎了,大地碎了。碎片也碎了。

  他站在了大街上。

  回龍觀后街。路燈亮著。晚上。車停在路邊。便利店的招牌在閃。

  他低頭看自己。物流工服。髒的。磨破的。腳上還是那雙爛運動鞋。沒有皮甲。沒有血。沒有傷口。

  他摸了摸臉。沒有血。身上沒有傷口。肋骨沒斷。腿沒傷。

  「幻覺……「

  他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笑到眼淚出來。不是開心的笑。是如釋重負的笑。是「我還活著「的笑。是「剛才那些不是真的「的笑。

  他站起身,沿著回龍觀后街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戒嚴還沒解除。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掏出鑰匙,開了門。出租屋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台舊電腦。牆上貼著媽的照片。

  他沒洗澡。沒換衣服。直接倒在床上。

  睡著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手機在枕頭底下。沒電了。關機狀態。從被光捲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和外界斷了聯繫。沒有信號,沒有網絡,沒有時間概念。他不知道今天是幾號,不知道過了幾天,不知道外面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江州市全城戒嚴。仙神殿入口排起兩公里長隊。上千人拿到了功法。社交媒體上全是「修行時代「的討論。他的名字——林秋,那個「被光捲走的物流工「——在抖音上被轉發了八萬次。

  他什麼都不知道。

  醒來的時候,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

  他坐起來。頭不疼。身上不疼。精神好得出奇。像睡了整整三天。

  腦子裡多了東西。

  不是文字。不是口訣。是一整套東西。像有人在他睡著的時候,把一本書直接刻進了他的腦子。一條路線。從腳底開始,沿著腿往上,過脊椎,過肩膀,過手臂,過指尖。再從指尖回來,過胸口,過腹部,過丹田。循環往復。周天運行。

  精密。完整。像人體解剖圖一樣精確。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沒有名字。但他知道——這東西和外面那些人嘴裡說的「功法「不是一回事。雖然他不知道外面有人在說功法。

  他只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他下了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回龍觀后街和往常一樣。陽光。路邊停著的車。遠處便利店的捲簾門半開著。

  「今天幾號來著……「他嘟囔了一句。

  他餓了。想找個地方吃碗麵。

  而此刻,仙神殿入口處。

  老鄭翻著登記表,煙抽到了第十九根。

  「今天多少?「有人問。

  「五百一十二人。下品四百六十一,中品四十七,上品四。上品那個是個女大學生,拿的《太乙分光劍氣訣》。「

  「被接走了?「

  「嗯。直接上車。「

  老鄭低頭看表。二百三十七人的原始數據已經變成了五百多。下品還是占九成。中品不到一成。上品零星幾個。神品零。異常案例增加到七個——都是被光「掃到「沒進去的人。

  他不知道,真正的道品傳承根本不在那張表里。那個被光直接捲走的林秋,沒有出現在任何登記處。他不在仙神殿的「進入者「名單里,因為他走的不是門。

  他走的是另一條路。一條沒有入口、沒有出口、沒有統計的路。

  道品不入排列。

  林秋不知道這些。他只是餓了。想下樓吃碗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