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林從包袱里摸出打火石,「咔,咔。」試了兩下,幾點火星從石頭中間迸了出來,隨後抬起頭,一臉堅定地看向陸塵:「來吧,塵子,咱們一本一本來,省著點燒,儘量讓它燒久一點。」
陸塵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修士行為手冊》,不知道為什麼,真到了準備下手的時候,心裡竟然還生出了那麼一絲絲愧疚。
畢竟再怎麼說,這也是老頭留給他們的第一本書,從踏上修煉路開始,它就一直跟在身邊。雖然裡面六百多條規矩看得陸塵腦仁疼,雖然當初也說過等入冬以後拿它燒火,但說歸說,真燒歸真燒,這完全是兩碼事。
陸塵捏著第一頁,遲遲沒有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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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林已經凍得嘴唇發白,見他半天沒動,忍不住催了一句:「塵子,你倆聊感情呢?再聊一會兒,咱幾個也不用燒了,直接抱著它一起凍死得了。」
「催什麼催。」陸塵瞪了他一眼,隨後低頭看著手裡的書,「書兄啊,你不能怪弟弟,老弟也是沒辦法。」一邊嘟囔,一邊捏住了書頁,「你今天要是不慷慨就義,老弟我可就真得凍死在這兒了。你放心,等以後要是再見到那個天殺的老頭,我一定再問他要一本,到時候……咱兄弟倆再續前緣。」
說完,「刺啦——」陸塵狠狠撕下一頁。
心疼,真他娘的心疼。
王成林看了他半天:「不是,你燒本書,怎麼整得跟給親兄弟送終似的?」
「你懂個屁。」陸塵把撕下來的書頁遞了過去,王成林立刻打起火石,幾下之後,紙邊終於冒出一點火苗。
陸塵趕緊又撕下一張接上去,火苗一點點變大,慢慢照亮了山洞。
你別說,也不知道是我書兄本身底子紮實,還是知道自己今天大限已到,想在臨走之前發揮最後一點餘熱,照亮他們幾個未來的路,反正火燒起來以後,是真暖和。
幾個人立刻湊了過去,伸著手,恨不得整個人都塞進火里。
「舒服……」大華子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都快哭了。
「活了,我感覺我腳又是我的了。」趙松濤也把手伸到火邊,臉上的冰碴子慢慢化開。
林清爽裹著陸塵的棉衣,懷裡還塞著老貓,臉色總算比剛才好看了一些。
火光在山洞裡輕輕晃著,外面漫天風雪,寒風颳過洞口,發出「嗚嗚」的聲音,幾個人圍著火,手腳一點點恢復了知覺。
那一刻,陸塵感覺還挺溫馨的。
要是……沒有洞外土匪那一聲接一聲、時不時還夾著顫抖的呻吟和用力聲,那就更溫馨了。
「嗷——哎呦臥槽……」
「爽姐!你這藥勁兒也太他娘的大了吧!」
「嘶……我的親娘啊……」
山洞裡,幾個人全都低著頭沒人說話,王成林往火里添了一頁紙,大華子盯著火,趙松濤推了一下隱形眼鏡,林清爽默默把臉轉到了一邊。
至於陸塵,就當自己聾了,聽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
陸塵沒有真的把整本書全燒掉,說到底,還是有點捨不得,而且讓書兄最後落個死無全屍,多少有些於心不忍。
燒到最後,留下了三張沒撕,封面、第一頁、最後一頁。
合在一起,薄得可憐,陸塵舉起來看了半天。怎麼說呢……已經不能叫書了,更像個紙夾子。
他拍了拍剩下那三張紙:「書兄,給你留個全屍。」
王成林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你管這叫全屍?」
「怎麼不算?頭有了,尾巴也有了,中間……中間雖然沒了,但是精神還在。」
……
陸塵和王成林兩本《修士行為手冊》,很快便燒得差不多了,從點著到現在,撐死也就一頓飯的工夫。
火勢眼看著一點點變小,幾個人臉上剛恢復沒多久的血色,也跟著火苗一起往下掉。
就在這個時候,大華子默默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來一本書。
趙松濤也嘆了口氣,跟著掏出來一本,最後林清爽低頭翻了翻自己的東西,同樣拿出一本。
三本《修士行為手冊》,整整齊齊擺在了幾人面前。
那一瞬間,看著這三本厚厚的書,老頭在陸塵心裡的形象,忽然又高大了那麼一點。
原來他老人家當時留下這麼多本書,竟然早就算到了他們今日會有此劫。
高人啊,這就是高人。
然後這個念頭只維持了大概兩息,陸塵又想起來,他們為什麼會跑到這冰天雪地的山溝溝里,好像……就是因為那個天殺的老頭把他們領進門以後,拍拍屁股,人跑了。
要不是他,幾個人現在說不定還窩在家裡烤火呢。
想到這裡,老頭剛剛高大起來那麼一點的形象,「唰」一下,又掉回去了。
「燒。」陸塵大手一揮,「別客氣。」
第三本書,壯烈犧牲。
……
燒到第四本的時候,洞外終於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個人抬頭看去,只見土匪扶著洞壁,一步一晃地走了回來,臉色慘白,腿都有點打顫。
剛才出去的時候,雖然也凍得夠嗆,至少看著還是個人,現在回來以後……跟魂剛被人抽走一半似的。
陸塵看了他一眼:「還活著?」
土匪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別跟我說話,我現在不想跟任何人交流。」
他剛準備找個地方坐下,目光忽然落到火堆上,又看見旁邊已經燒掉大半的《修士行為手冊》,整個人瞬間清醒了:「臥槽!你們燒書了?!」
陸塵頭也沒抬:「廢話,不燒等著凍死?」
土匪趕緊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前:「不行!我的不能燒!我那本上面有地圖!而且我那本跟著咱哥幾個一個多月,一路朝夕相處!並肩作戰!風裡來雪裡去!一次又一次給你們帶路!你們不能過河拆橋啊!」
陸塵一聽這話,火氣頓時就上來了:「去你大爺的。」說著把手裡只剩三張紙的書兄舉起來,「看見沒?我書兄剛剛都慷慨就義了!死得就剩這點了!讓你那兄弟也發揮一下捨生取義的精神怎麼了?再說了,地圖在背面,咱先燒前面不就行了?」
土匪沒說話,只是盯著陸塵,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嚴肅:「塵子,你確定?」
陸塵挺直腰板,義正言辭:「確定,大家都是兄弟,憑什麼只犧牲我們的?你那本也得為集體做點貢獻。」
土匪沉默了,低下頭,像是在做什麼十分艱難的決定,幾息之後,他咬了咬牙:「好。」
說完,這貨猛地起身,小跑到了山洞另一邊。
幾個人全都看愣了,王成林皺著眉:「他幹啥去?」
「不知道。」陸塵也伸長脖子往那邊看。
下一刻,山洞裡響起了一陣十分清晰的聲音。
「嘩啦啦啦啦——」
陸塵臉上的表情僵住了,王成林也呆住了,趙松濤推隱形眼鏡的手停在了半空。
緊接著,陸塵破口大罵:「草!陸林!你他娘往書上撒尿?!」
山洞另一頭,土匪理直氣壯的聲音傳了過來:
「地圖不能燒!」
……
五本《修士行為手冊》,前前後後大概撐了一個時辰。
至於第六本,也就是土匪那本,此刻正被他放在山洞角落裡,時不時「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當然,那到底算不算水,陸塵他們誰都沒興趣研究,反正肯定是燒不了了。
火苗越來越小,最後輕輕晃了兩下,滅了。
山洞重新暗了下來,剛才好不容易積起來的那點暖意,也跟著一點一點散了。寒意重新爬回身上,一開始只是手冷、腳冷,慢慢的,胳膊開始發僵,腿也開始發麻,再後來連牙齒都重新打起了顫。
已經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再燒了,幾個人最後只能重新擠到一起。
等。
等什麼?等雪停。
陸塵他們現在唯一還能想到的,也只剩這個辦法,只要外面的雪停下來,哪怕再冷,至少還能離開這個地方,能去找村子,找柴火,哪怕找到一棵沒被雪徹底打濕的枯樹都行。
所以只能等,等著外面的雪先停,至少……別讓他們先凍死在這裡。
可現實這種東西,很多時候都比想像中缺德。
雪不但沒停,反而越來越大,風也越來越急,冷氣順著洞口不斷往裡面灌。
到了最後,幾個人已經顧不上什麼男女有別,全都擠成一團,胳膊挨著胳膊,腿壓著腿,誰身上暖和一點,就往誰身邊靠一點。
林清爽的情況稍微好些,因為她懷裡還有老貓,這老東西到現在身上依舊熱乎乎的,像個不會熄的暖爐。
可問題是,它就那麼大,再暖,也只能暖住林清爽懷裡那一小塊,手、腳、腦袋,該冷還是一樣冷。
漸漸地,沒人再說話了,土匪也不貧了,王成林縮在那裡,大華子把腦袋埋進膝蓋,趙松濤靠著石壁。
陸塵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只覺得越來越困,特別困,眼皮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睜開一次,沒一會兒又合了下去。
腦子裡的東西也開始變得亂七八糟,甚至連自己到底冷不冷,都有些感覺不清了。
只剩下一個念頭,不停地在腦子裡晃。
我要死這兒了嗎?還沒到蒼晏宗,就結束了?我才剛接觸修煉啊,才叩道,老頭那天說的後面還有那麼多,尋徑、渡川、臨淵,最後面好像是什麼片彼岸
我連第二步都沒走到,就凍死在半路上了?這也太他娘的丟人了吧。
等等。
想到這裡,陸塵昏昏沉沉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我……好像已經是個修士了吧?雖然只是叩道境,但再怎麼說,也是個修士。
那老頭說過什麼來著?天地萬物有氣,而修煉最開始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氣,渡入己身。
渡。
對,渡。
我體內已經有氣,那……它能不能幹點別的?
想到這裡,陸塵強撐著精神,閉上眼睛,去找那股存在於身體裡的氣,一開始腦子亂得厲害,根本感覺不到,只能一點一點讓自己安靜下來。
慢慢的,那種熟悉的感覺又重新出現了,很微弱,卻真的在。
到底該怎麼做?老頭沒教過,《修士行為手冊》裡面……算了,書兄都死了,現在想這個也沒用了。
只能自己試。
既然當初可以把外面的氣渡進身體,那現在,已經進了身體裡的氣,能不能再渡到別的地方?
陸塵先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右手上。冷,已經快沒知覺了。他在心裡一點一點牽著那股氣,試著往右手渡。
第一次,沒反應,第二次,好像動了一點,第三次……那縷氣真的慢慢朝右手過去了。
陸塵眼睛猛地睜開。
臥槽!暖的!
不是錯覺,剛剛已經快凍木的右手,居然真的一點一點暖了起來。
那感覺,就像大冬天凍了半天以後,突然把手伸到火邊,雖然沒有火那麼燙,但那股暖意,卻是真真切切從身體裡面冒出來的。
「有用……」陸塵喃喃了一句,隨後立刻又閉上眼。
右手能行,左手呢?
他又嘗試著把氣慢慢往左手渡,很快,左手也開始暖了。
可與此同時,陸塵也發現了一個問題,氣去了左手以後,右手剛才那股暖意正在慢慢散掉,又開始變冷。
但那又怎麼樣?至少能用,只要凍不死,來回倒騰不就完了嗎?
想到這裡,陸塵整個人一下清醒了不少,趕緊睜開眼,伸手推旁邊的人:「起來!都別裝死了!有辦法了!」
幾個人迷迷糊糊睜開眼,土匪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啥……啥辦法……」
「氣!」陸塵趕緊說道,「身體裡的氣,你們閉眼,感受體內那股氣,然後試著把它往冷的地方渡,手冷就渡手,腳冷就渡腳,別問我怎麼弄,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想著那個地方,往那兒渡!」
這種時候,也沒人有心思懷疑他,幾個人聽完,立刻閉上了眼。
片刻後,趙松濤第一個睜眼:「有用。」
緊接著王成林也開口:「臥槽,真暖了!」
「我腳!」大華子突然喊了一聲,「我腳有感覺了!」
林清爽也睜開眼,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驚喜:「真的可以。」
最後,土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塵子。」
「嗯?」
「我現在把氣渡屁股上了。」
陸塵沉默了一下:「你開心就好。」
……
就這樣,六個剛踏上修煉路沒多久的叩道境修士,縮在一個破山洞裡,開始干一件後來想起來,多少還有點丟人的事情。
哪冷,渡哪。
手冷了,渡手,腳冷了,渡腳,耳朵凍得疼,就想辦法往耳朵附近渡。
土匪往哪裡渡,陸塵不想知道。
起初,氣一離開,剛剛暖起來的地方很快就會再次變冷,所以幾個人只能不停地換,左邊,右邊,手,腳,來回來去。
最開始的時候,每挪一次都費勁得要命,那股氣在身體裡走得磕磕絆絆,陸塵只能一點一點牽著它往前。
第一次得費半天勁,第二次好像快了一些,再後來,只要念頭一起,那股氣便能慢慢朝想讓它去的地方過去。
與此同時,陸塵還發現了另一個變化,同樣一個地方,第一次把氣渡過去以後,氣一走,很快就涼了,第二次似乎慢了一點,第三次又慢了一點。
幾個人就這樣不斷地重複,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到後來,那些被氣一次又一次渡過的地方,就算氣已經去了別處,也不會立刻重新冷下來。
而且陸塵隱隱感覺,身體裡的那股氣,好像也跟最開始有些不一樣了。
最後,手不冷了,腳也不冷了,身上那種一直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意,像是在一點一點退去。
陸塵抬起頭,其他幾個人也陸陸續續睜開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土匪忽然咧開嘴:「塵子,咱們是不是……盤活了?」
陸塵也笑了:「好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