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子,塵子,陸塵!別搗鼓你那破草了,你的尿性我還不清楚?新鮮不了幾天,說不定哪天一個沒忍住,一泡尿就給澆死了!」
人還沒進院子,那大嗓門已經先從門外闖了進來。陸塵正蹲在院子角落,手裡拿著把小鏟子,一點一點往剛挖好的坑裡填土。
聽見聲音,他頭都沒回:「土匪,把你那烏鴉腚閉上,這叫木槿花,不是破草。」
說著,他又抓起一把泥,仔仔細細蓋在根邊:「現在只是沒開,以後等它開了你再來看,我這院子絕對是咱陸家村最漂亮的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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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還不忘警告一句:「這玩意兒我好不容易從山裡弄回來的,你真要是一張烏鴉嘴把它咒死了,我就把你埋這兒,明年看看能不能從地里長出第二個土匪。」
門口這貨叫陸林,十一歲,跟陸塵從小混到大。只不過「陸林」聽起來跟「綠林」差不多,所以這麼多年下來,陸塵幾乎沒怎么正經叫過他名字,一直都是兩個字——土匪。
土匪靠在門框上,撇了撇嘴:「烏鴉多可愛的小鳥,一口一個烏鴉腚,塵子,你說話真粗俗。」
陸塵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再多說一句,我讓你知道什麼叫更粗俗。」
「行行行。」土匪趕緊擺手,隨後又開始催他,「別磨嘰了,咱今天不是跟王家村的王成林約架了嗎?那小子都說我是楠鎮這一輩最菜的了,這你能忍?你還有心思在這裡種花?」
陸塵慢悠悠抓起最後一把土,往根邊蓋了蓋:「第一,那架是你約的,不是我約的,我著什麼急?第二——」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說的是你陸林,跟我有什麼關係?」
土匪眼睛當場瞪圓了:「陸塵!你到底哪邊的?」
「自己這邊的。」陸塵回答得理所當然。
土匪氣得夠嗆,可又拿他沒什麼辦法,只能蹲在旁邊,看著陸塵慢吞吞把最後一點土壓好:「行了吧?趕緊走,我都打聽清楚了,王成林那邊最多四個人。」
陸塵看了他一眼:「對面四個,咱倆就兩個,你為什麼看起來這麼興奮?」
土匪一臉理所當然:「咱倆一人兩個啊,多公平。」
陸塵沉默了一下:「公平?」
「對啊。」土匪還真認真分配起來了,「我打兩個,你打兩個,誰也不占誰便宜。」
陸塵盯著他:「有沒有一種可能,咱倆要防的不是彼此占便宜,是對面四個人一起揍咱倆?」
土匪愣了一下,站在那裡琢磨了兩息,隨後點頭:「有道理。」
陸塵剛準備誇他今天腦子居然轉過來了,土匪緊接著又來了一句:「那等會兒你先挑,剩下兩個歸我。」
「……」陸塵懶得再跟他討論,進屋從牆角摸出兩根木棍,一根扔給土匪,一根自己拎著,這就是他們今天去「血戰」的全部家當。
臨出門的時候,陸塵忽然停了下來,院門旁邊趴著一隻黑白相間的老貓,身上的花色一塊黑一塊白,看上去有點像村里養的奶牛,所以陸塵小時候一直覺得,它應該算是一隻奶牛貓。
「老貓。」陸塵喊了一聲,「幫我看好木槿花啊,別讓什麼東西給禍害了,回來給你抓魚。」
老貓連腦袋都懶得抬,只是斜著眼睛瞥了他一下,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答應。
「走了。」他沖老貓擺擺手。
……
兩人走出去沒多久,土匪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塵子,你家這老貓到底多大?」
「不知道。」陸塵隨口回道,「我娘以前跟我說過,老貓是我奶奶當年從山裡帶回來的。」
土匪腳步慢了一下:「你奶奶?那它怎麼現在還活著?」
「我哪知道?」陸塵也回頭看了一眼陸家村的方向,「不過我娘以前還跟我說過一件事。」
土匪立刻湊了過來:「啥?」
「自從老貓到了我們家以後,我們家就再也沒進過賊。」陸塵想了想,「反正從我記事以後,家裡確實沒丟過東西。你再想,普通的貓能活多少年?十幾年?撐死二十年?老貓從我奶奶那一輩就在我們家了,這麼多年過去,一沒病,二沒災,毛都沒禿幾根。」
土匪聽得一愣一愣的。
陸塵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論輩分,你應該喊它一聲太爺爺。」
土匪愣在那裡琢磨了一會兒,隨後居然點頭:「你別說,還真有點道理。」
陸塵強忍著沒笑,結果這貨臉上的表情反倒越來越認真,眼睛忽然亮了起來:「那我晚上也抓兩條魚給它老人家送過去,順便問問它能不能去我家住幾天,我家最近老丟東西,正好請它老人家過去鎮鎮。」
陸塵欣慰地點點頭:「孺子可教。」
土匪又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下,緩緩轉過頭:「陸塵。」
「怎麼了?」
「老貓跟你奶奶一輩,怎麼到我這裡,就成太爺爺了?」
陸塵一臉茫然:「有嗎?」
「陸塵!」土匪抄起木棍就追了過來,「看棍!」
……
楠鎮不大,卻是附近八個村子共同的集市,平日裡自然要比陸家村熱鬧不少。不過陸塵每次來楠鎮,真正喜歡看的東西其實只有一樣——修士。
楠鎮太偏,一年到頭真正的修士也未必能碰見幾個,可每次只要聽說鎮上來了修士,陸塵一定會想辦法跑過來。
有人腰間掛劍,有人衣袍乾淨得連點灰都沒有,還有些人一步能躍出去好幾丈,偶爾碰上真正厲害的,腳尖輕輕一點,人便能從房頂上一掠而過。陸塵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飛,反正就是覺得帥得要命。
每次看見這種人,他都會捅一捅旁邊的土匪:「看見沒?這才叫威風。等以後我要是也這麼厲害,整個楠鎮都得聽咱哥倆的,我當老大,你當老二。」
而土匪每次都會問同一個問題:「憑什麼你當老大?」
陸塵的回答也從來沒變過:「因為你打不過我。」
然後兩個人通常還得再打一架。
可玩笑歸玩笑,修行這件事,陸塵是真的想過,而且想過不止一次。
他不知道什麼叫長生,也不知道什麼叫大道,只是覺得,如果真的能修行,應該就能去很遠的地方,能翻過那些現在翻不過去的山,看看山那頭到底有什麼。
而且還能飛,多威風。
所以很早以前,陸塵就和土匪認真商量過一個問題:仙門不來找他們,那他們能不能自己去找仙門?
前兩天,還真讓陸塵碰見了一次機會。
楠鎮來了幾名修士,住在鎮上的客棧,得到消息以後,陸塵一大早就跑了過去,在客棧門口蹲了整整一天。
平時跟人打架,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不好意思,可那天幾名修士從他面前經過了好幾次,他愣是沒敢開口,每一次都想著下一次,下一次一定問,結果一直等到天都快黑了,他還是一個字沒說出來。
回陸家村的路上,陸塵把自己罵了一路。
第二天,他又去了。
這一次一直等到下午,那幾名修士終於從客棧里出來,身上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明顯準備離開。
陸塵站在街邊,看著他們越走越遠,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再不開口,人真走了,下一次遇見修士還不知道得什麼時候。
於是他腦子一熱,拔腿追了上去。
「仙師!」
前面的幾人停下,同時轉過身,被幾名真正的修士一起盯著,陸塵心跳得厲害,可既然已經追上來了,總不能再慫一次。
他咬了咬牙,直接問道:「你們能不能把我帶走?」
幾名修士明顯愣了一下,其中一個看起來脾氣不錯的年輕人蹲下來,笑道:「小弟弟,不是我們不帶你,宗門收弟子是要經過考核的,不是我說帶就能帶。」
陸塵當時壓根沒聽出這是婉拒,眼睛反而一下亮了起來:「那你們宗門在哪裡?你能帶我去嗎?」
年輕修士似乎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旁邊幾個人頓時笑了起來。
那年輕人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們宗門現在並不收弟子。你若真想……」他說到這裡,思索了一會兒,「離你們這裡最近的宗門,應該是蒼晏宗,以你現在的年紀,若是不吃不喝一直趕路的話……差不多一年能走到。」
陸塵臉上的興奮當場僵了一下。
一年?
還是不吃不喝、一直趕路的一年?
年輕修士看見他的表情,也笑了起來:「小弟弟,我們還有事情,就不在這裡逗留了,不過蒼晏宗如今雖然已經沒落,但瘦死的駱駝終究比馬大,你若真有修行的念頭,那裡倒的確算是一個不錯的去處。」
說完,幾名修士便離開了楠鎮。
陸塵站在原地,一直望著他們的背影,直到徹底看不見。他也第一次真正記住了一個修士宗門的名字——蒼晏宗。
回村以後,陸塵第一時間找到土匪,兩個人關起門,極其認真地商量了一整個下午。
蒼晏宗,走路要一年,而且還是不吃不喝、一直趕路的一年。
兩個人掰著手指頭算了又算,最後得出了一個十分現實的結論:以他們兩個現在的本事,別說一年,可能連一個月都走不到,蒼晏宗的山門還沒看見,人已經先死在半路上了。
所以這件事只能暫時擱下。
陸塵當時也覺得,修行這件事,大概又得等很久了。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一等,連一天都沒等到。
就在今天下午,陸塵和土匪拎著兩根木棍,跑到楠鎮找王成林打架。
然後,他們遇見了一個穿得像叫花子的老頭。
王成林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個老叫花子,那老頭倒也沒生氣,只是笑眯眯地抬起右手,豎起一根手指。
下一瞬。
「噗。」
一簇火苗,在他的指尖,輕輕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