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中則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裙,外罩淡青色的褙子。
頭髮松松挽起,沒有戴那些繁複的簪釵,只別了一根素銀簪。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月光照在她臉上,露出幾縷歲月沉澱下來的溫婉。
她看到段譽出來,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段公子還沒睡?」
「剛運完功。」段譽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寧女俠這是?」
寧中則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揭開蓋子,一股熱氣裹著紅棗和桂圓的甜香飄了出來。
「我讓廚房燉了些安神湯,想著你可能還沒休息……畢竟白天那些事,怕你也在想。」她說這話時沒有看段譽,而是低頭擺弄著碗勺,像是在掩飾什麼。
「多謝。」段譽在她對面坐下。
寧中則盛了一碗遞過來,手指在碗沿上停了片刻才鬆開。
段譽接過時指尖無意間碰到她的手背,她縮手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但神色如常,像是沒有察覺。
段譽低頭喝了一口,暖意從胃裡升起來,他不由得贊了一聲:「好湯。」
寧中則給自己也盛了一碗,捧著碗卻沒有立刻喝,只是低頭看著碗中淺褐色的湯麵,像是要從那裡面看出什麼名堂來。
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探了出來,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兩人對坐,中間隔著一張石桌,誰都沒有急著說話。
過了一會兒,寧中則抬起眼:「段公子,你覺得……五嶽並派,真的是為了江湖更好嗎?」
段譽放下碗:「左冷禪要並派,為的是權。他要做五嶽派掌門,而不是五嶽盟主。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盟主是輪流做的,大家公推。」寧中則點頭,「掌門卻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他想要的是這個。」
「岳掌門若去嵩山,為的是保住華山的名頭和傳承。」段譽說,「但你呢?」
寧中則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碗中,聲音低了下去:「我只希望靈珊能平平安安的。還有那些弟子們……他們跟著岳師兄練劍學藝,不是為了被人當籌碼使的。」
她頓了頓,沒有說「還有我自己」。
但段譽從她眼底看到了疲憊。
她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那是多年習武養成的習慣。但肩膀的線條微微塌著,像是扛著什麼看不見的重物。
段譽沒有立刻接話,他又喝了一口湯,把那股暖意咽下去,才開口:「寧女俠,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岳掌門不再適合做這個掌門了,你會怎麼做?」
寧中則的手頓了一下,碗中的湯麵輕輕晃動。
她抬起眼看了段譽一眼,有驚訝、有警覺,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段公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
段譽看著她的眼睛:「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一個人若被逼到牆角,要麼破牆而出,要麼把自己變成牆的一部分。我不希望你是後者。」
寧中則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兩人之間緩緩移動,從她肩頭移到她手邊,將她腕間那道細長的舊疤照得清晰起來。
那是她年輕時與人交手留下的,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段譽問了一句:「這道疤,疼嗎?」
寧中則一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
那疤已經跟了她二十多年了,久到她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她甚至不記得岳不群有沒有問過她這道疤是怎麼來的。
也許問過,也許沒有。
那些年他忙著練劍、忙著接掌門之位、忙著經營華山派的名聲,太多事比一道小小的舊疤重要了。
「早不疼了。」她放下手,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尾音微微發顫。
兩人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寧中則站起來收拾碗勺。
食盒蓋好,她提在手裡,看了段譽一眼:「段公子早些歇息。」
「寧女俠也早些休息。」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月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月白色的衣裙被風吹動,勾勒出她瘦削的肩線。
「段公子。」她沒有回頭,「謝謝。」
段譽站在院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端起面前那碗已經涼了些許的安神湯,一口飲盡。
他回到房中,吹熄了油燈。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床前的地面上灑下一片銀白。
段譽盤膝調息了片刻,將安神湯殘留的暖意納入丹田,然後睜開眼。
他沒有點燈,只是推開窗戶,身形一縱,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夜色。
華山後山的山道比想像中更陡。
白日裡那些青石台階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到了半山腰便成了碎石與土徑交錯。
兩側的松枝低垂,偶爾拂過肩頭,帶著露水的涼意。
段譽放輕腳步,一步一步往上走。
思過崖的輪廓漸漸從夜色中浮現出來。
那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峭壁,崖頂有一塊突出山體的平台,平台內側天然凹進去一處淺洞,洞口被幾叢野藤半掩著,若不是刻意尋找,從山下根本看不到。
段譽在洞外的青石前站定,衣袍被山風吹得向後翻卷。
「晚輩大理段譽,久聞風前輩劍道通神,特來求教。」
聲音不大,但被內力送出,穩穩地穿過風隙,沒入洞中。
山風穿過崖縫,嗚嗚作響。
段譽沒有再開口,就那樣站著。
約莫十息之後,洞中傳來一個聲音。
蒼老,卻清越得像一柄被擦拭乾淨的老劍。
「小子,你身上有北冥真氣,還有段氏六脈的底子。年紀輕輕就練到這般境界,不容易。但你半夜摸上思過崖,就為了說一句『求教』?」
段譽微微抬眼,看到洞口野藤被一隻枯瘦的手撥開。
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老人走了出來,頭髮花白,隨意束在腦後,面容清癯,顴骨微高,一雙眼睛亮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
「晚輩想請風前輩指點劍道。」段譽重複了一遍。
風清揚上下打量了他幾息,嘴角動了動,像笑又不像笑。
「你知道我在這裡,想必也知道些不該知道的事。」風清揚聲音里的鋒利收了幾分,變成一種審視的玩味,「比如,這洞裡藏著的那些東西?」
段譽沒有否認:「略知一二。」
風清揚眼中的精光倏地亮了一瞬。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隨手摺下腳邊一根枯枝。
約莫三尺長,小指粗細,梢頭還帶著兩片枯黃的葉子。
然後他動了。
動作沒有任何預兆,像是山風本身忽然凝成了一線。
那根枯枝直刺段譽面門,快得只剩一道殘影,破空聲在枝尖刺到段譽面前時才堪堪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