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聽心迎上孔丘目光,胸口微微起伏,過了片刻才開口。
「有怨。」
她答得坦然,語氣依舊沉穩。
「龍族鎮守四海,梳理水脈,族中每年都有同族死在海眼深處,天庭記下功勞時,只在名冊上添上一筆,若行雲布雨出了差錯,天條當天便會降下責罰。」
「這口氣,龍族忍了很多年。」
孫悟空蹲在樹枝上,聽得眉頭直皺。
「既然心裡有氣,為何不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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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聽心抬頭看它。
「東海水族眾多,海眼也需有人鎮守,龍族若只顧一時痛快,海水倒灌,先死的便是四海生靈。」
「天庭握著行雲布雨的權柄,也握著龍族名冊,族中許多長輩受仙籍約束,一人反抗,牽連的可能是整支血脈。」
孫悟空張了張嘴,沒再開口。
它敢打天兵,是因花果山背後站著孔丘。
敖聽心面對的局面更加複雜。
龍族勢大時,水族能跟著受益,龍族一旦倒下,各處水脈也會陷入混亂。
孔丘微微頷首。
「心有不甘,卻未拿無辜生靈泄憤,你能忍住這口氣,說明你並未被怨恨蒙住心智。」
敖聽心眸光輕動。
她原以為孔丘會斥責龍族軟弱,藉機逼東海表明立場。
孔丘卻先肯定了龍族這些年的克制。
這讓她心中戒備鬆動少許。
「先生既然看出龍族處境,可有解法。」
「你今日是來送禮,還是來求解法。」
孔丘抬手指向敖聽心帶來的寶盒。
敖聽心沉默片刻。
「起初只為送禮,如今想聽聽先生高見。」
「那便先說說你的看法。」
孔丘沒有急著給出答案,反倒提出一個問題。
「龍族為何能執掌水澤。」
敖聽心略作思索。
「龍族天生親近水脈,血脈中傳有控水之法,行雲布雨,鎮壓海眼,皆是族中本領。」
「水的本性是什麼。」
「隨勢而行,滋養萬物。」
「既然知道隨勢而行,龍族這些年又在隨誰的勢。」
敖聽心眉頭微蹙。
「天道自有秩序,天庭執掌三界,龍族聽從調令,方能讓四海安穩。」
「水澤安穩依靠天庭名冊,還是依靠龍族梳理水脈。」
「自然是龍族。」
「功勞記在誰的名下。」
敖聽心一時無言。
孔丘並未釋放浩然正氣,也沒用修為壓她,只坐在長案之後,平靜地問出心中疑惑。
敖聽心卻覺得,這些問題比神通更難應對。
龍族負責真正的行雲布雨,天庭掌握冊封和調令。
功勞經過名冊記下,成了天庭治世有方。
一旦出了災禍,承擔罪責的又是負責當地水脈的龍族。
這套規矩延續多年,族中上下早已習慣,少有人認真追問其中道理。
敖聽心抬起眼帘。
「龍族揹負遠古業力,若無天庭功德庇護,族中處境只會更加艱難,聽從天庭調令,也是為了借功德洗去血脈中的負擔。」
「這些年可曾洗淨。」
敖聽心手指輕輕收攏。
「遠古業力紮根血脈,想要徹底消除,本就需要漫長歲月。」
「你們鎮壓海眼多年,救下的生靈難以計數,所得功德依舊只能緩慢壓制業力,龍族就沒懷疑過這條路。」
「天道功德不會有錯。」
「功德本身無錯,分配功德的人卻未必公正。」
敖聽心神色微變。
孔丘抬手指向空蕩蕩的玉葫蘆。
「天庭送來仙丹,丹藥本身可以滋養血肉,藏在其中的禁紋卻能牽引真靈。」
「你們得到的功德同樣如此,外力確實能壓住業力,也讓龍族越來越依賴天庭名冊。」
「離開名冊,功德來源便會斷絕,失去功德壓制,血脈業力隨時可能反噬。」
「時間越久,龍族越不敢離開。」
敖聽心心頭一震。
她想要反駁,腦中卻先浮現出族中這些年的處境。
每一代龍族都在積累功勞。
四海龍王也在盡力維護天庭關係。
龍族承受的束縛卻從未減輕,名冊上的規矩反倒越來越多。
孔丘看著她。
「我再問你,行雲布雨時,若天庭名冊不記這份功勞,你見到百姓遭遇旱災,還會不會降雨。」
「會。」
敖聽心回答得很快。
「既然會,支撐你降雨的是胸中本心,名冊只是事後記功。」
「龍族把順序弄反了。」
敖聽心垂下眼帘,心中多年堅持受到衝擊。
她深吸一口氣,體內水靈之力緩緩運轉,血脈深處也跟著浮現暗沉氣息。
「先生說得輕巧,龍族業力真實存在,單憑本心,如何與血脈中的遠古因果抗衡。」
孔丘抬眼看向她體內氣息。
「你每次救下生靈,業力可有鬆動。」
敖聽心神情一頓。
「有過幾次,變化很輕。」
「那些事情全被天庭記入名冊了。」
「其中一次未曾上報。」
話剛出口,她自己便沉默下來。
未曾記入天庭名冊的善行,同樣能撼動血脈業力。
這說明真正發揮作用的東西,並不全是天庭賜下的功德。
自身所作所為,也能改變纏在血脈中的因果。
敖聽心不願輕易認輸,抬手結出一道龍族秘法,水藍光芒沿著經脈流轉,試圖引動血脈深處的業力。
暗沉氣息剛剛升起,便化成鎖鏈纏住她的神魂。
敖聽心臉色發白,水靈之力也出現混亂。
孔丘抬手一揮。
浩然正氣落在她肩頭,將那股暗沉氣息壓回血脈深處。
「強行剝離只會傷到根基,龍族要做的並非把祖輩因果一刀斬淨,而是先分清哪些責任該由自己承擔。」
敖聽心壓下翻湧氣血。
「血脈相承,祖輩因果自然會落到後人身上。」
「那我問你,究竟是你駕馭血脈,還是血脈駕馭你。」
敖聽心嘴唇輕動,遲遲答不上來。
她一直把龍族血脈視作榮耀,也把血脈業力當成天生便該承受的東西。
孔丘提出的問題,直接落在龍族修行根基上。
修行者若連自身力量都無法作主,力量再強,也只會成為血脈延續的器皿。
「水能隨勢,也能開山,能潤澤眾生,也能掀起洪濤,真正決定去處的,從來不是水中力量,而是駕馭力量的心。」
「龍族想要擺脫眼下處境,先得把自己的心找回來。」
敖聽心站在長案前,久久未動。
她回想父王臨行前的交代,又看向古樹下被封住修為的文殊三人,眼中高傲終於散去。
「先生所言,聽心暫時無法全部理解。」
「聽不懂很正常,真要聽上幾句便能改變龍族命運,這些年的困局也不會拖到今日。」
敖聽心抬手取來寶盒,端端正正放在長案前,隨後深施一禮。
「這些寶物便算聽心的束修,我不敢奢求先生立刻化解龍族業力,只求留在花果山旁聽,學一學先生所傳道理。」
孔丘看了她片刻。
「可以。」
「旁聽期間,需守山中規矩,不可借花果山名義替龍宮謀利,也不可暗中探查儒道功法。」
「聽心謹記。」
樹枝上的孫悟空低頭看著敖聽心,眼珠轉動起來。
花果山多出一個旁聽的小師妹,往後抄書之時,似乎也能多個人幫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