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仙山發生的事,孔丘全然不知。
妖王身死,夜色重歸安靜,籠罩村子的壓迫隨風散去,藏在屋中的百姓等了許久,確認天上再無動靜,這才壯著膽子走出家門。
眾人望向村口。
孔丘站在月光下,衣袖隨夜風輕動,腳邊連一滴妖血都沒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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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隊首領快步走來,雙膝一彎又想跪下,孔丘抬手托住他的手臂,沒讓他跪成。
「先生救命大恩,我等實在無以為報。」
「白日已經謝過,今夜這妖王本就是沖我而來,真要算帳,反倒是我牽連了你們。」
商隊首領聽得心驚,連忙搖頭。
虎妖盤踞附近,今日襲擊商隊,明日便可能闖進村中,背後妖王更是把活人當作血食,哪怕孔丘不在這裡,這場災禍也遲早會落到他們頭上。
一名年長村民走到近前,臉上還帶著後怕,語氣卻很認真。
「先生,妖物害人,哪會管誰招惹了它,您殺的是虎妖,救的是我們這群人。」
四周百姓紛紛點頭。
孔丘看著這些衣著樸素的村民,沒再爭辯。
有些道理,不在嘴上。
天邊泛起微光時,村中已經收拾妥當,商隊也給受傷之人重新包紮傷口,準備繼續上路。
孔丘背起行囊,走到村口。
村民早早等在那裡,有人送來烙餅,有人提著清水,還有人把處置虎妖所得的錢財裝進布袋,非要交給孔丘。
他只留下路上所需的乾糧。
「虎妖皮骨換來的錢財,你們拿去修補房屋,餘下的分給死傷護衛家中。」
商隊首領張了張嘴,最終拱手行禮。
「先生仁義。」
孔丘搖頭。
「仁義不該掛在嘴邊,人活在世上,知道什麼事該做,願意伸手去做,這便夠了。」
話音落下,識海中的淡金光幕泛起微光。
【教化值增加。】
孔丘腳步稍頓,很快恢復如常。
系統給出的反饋證明,傳播道統並不局限於設壇講經,言行能讓旁人有所感悟,同樣算作教化。
這條路,比他預想中更寬。
孔丘告別眾人,沿著大路遠行。
他沒選擇乘坐商隊馬車。
此方天地藏著眾多妖物,前路難測,跟商隊同行反而容易牽連旁人,獨自上路更加方便。
最初幾日,他只在經過村鎮時停留。
遇見不識字的孩童,便教幾個常用文字,碰上因田地爭執的百姓,也會聽完雙方說法,再幫他們分清道理。
開始時,願意聽課的人並不多。
天下紛亂,百姓每天想的是吃飯,是耕種,是怎樣熬過寒冬,一名陌生儒生站在路邊講學問,很難讓人提起興趣。
孔丘也不急。
百姓關心莊稼,他便從節氣和耕種談起,商旅關心錢財,他便講取信於人,孩童坐不住,他就挑些簡單故事,引導他們認字。
所講內容並不高深,卻都是眾人用得上的東西。
每到一處,聽課者從零散幾人,慢慢變成數十人。
有時趕路的商販也會停下,聽上一陣再走。
孔丘從不收錢,只在缺少食物時接受一頓便飯。
有人覺得過意不去,便幫他削竹成簡,有人記住他講過的話,回家後轉告親友。
教化值就這樣一點點積累。
淡金光芒在孔丘識海中匯聚,每當有人真正聽懂他傳下的道理,其中便會多出一縷細小金光。
浩然正氣訣也在自行運轉。
讀書,講學,明理,踐行,皆可養氣。
路過的人越多,聽懂的人越多,孔丘體內那股堂皇正氣便越渾厚。
最初只是氣息流轉。
半月過後,浩然正氣已經滲入血肉,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沉穩力量。
又過一段時日,他行走山野,一步便能跨出數丈,尋常崎嶇道路也無法拖慢腳程。
修行增長很快,孔丘心中始終保持警醒。
他才剛接觸這個世界的另一面,尚不清楚仙神妖魔處於什麼層次,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能在其中排到何處。
夜間妖王死得乾脆,更多是浩然正氣對妖邪有所克制。
若把一次勝利當作橫行天下的資本,遲早要吃大虧。
孔丘沒有急著尋找強敵,也沒四處打聽所謂仙緣。
他仍按原本的打算前行。
週遊各地,傳播學問。
一路所見,讓孔丘對這個時代有了更深認識。
有些地方連年爭戰,田地荒廢,百姓見到外人便緊閉門戶,有些地方依靠大河生存,又因水中妖物索取供奉,不得不從本就不多的收成里擠出財物。
人怕妖。
妖也懂得利用這份恐懼。
不少占據山川水澤的妖物並不直接屠城,它們藉著神靈名義接受香火,定期收取供奉,一旦有人反抗,便降下災禍。
這樣能吃得更久,也更安穩。
孔丘聽完沿途見聞,心中生出幾分冷意。
披上一層神靈外衣,吃人的妖怪依舊是妖怪。
這一日,他來到一座繁華城池。
城門處人來人往,車馬不斷,城中店鋪眾多,比先前經過的村鎮熱鬧許多。
孔丘找了一處空地,借來矮桌,又將隨身攜帶的竹簡放在桌案上。
起初只有幾名孩童圍過來。
他們不敢靠得太近,盯著孔丘高大的身軀小聲議論,似乎想不通這樣一個壯漢為何穿著儒袍。
孔丘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出一個人字。
「可有人認得。」
幾個孩童互相看看,其中一人小心開口。
「人。」
「不錯。」
孔丘點頭,又在旁邊添上幾筆,從最簡單的文字說起。
孩童漸漸放下拘謹,圍得越來越近。
路過的百姓見這裡熱鬧,也停在外圍旁聽。
孔丘從識字講到做人,從做人說到規矩,言語直白,沒搬出晦澀典籍,也沒擺讀書人的架子。
有人聽到一半,忍不住問起城中河神。
「先生說,遇事該問清緣由,可河神每月都要祭品,少送一次便讓河水上漲,這事又該找誰問。」
孔丘看向說話之人。
「你們見過河神真容。」
那人搖頭。
「河神常在水中,只見過它化出的人形。」
「它護過此地百姓。」
外圍沉默下來。
過了片刻,有人低聲說道。
「每次河水上漲,獻足祭品,水勢便會退去。」
孔丘放下手中樹枝。
「先有水患,再索祭品,這叫威逼,算不得庇護。」
圍觀百姓臉色微變。
這個道理誰都明白,只是從前沒人敢說出口。
河神能掀動水浪,尋常百姓除了低頭,還能如何。
一名老人連忙勸阻。
「先生慎言,河神聽得到。」
「既然受人供奉,更該聽聽百姓心裡在想什麼。」
孔丘聲音平靜,卻清楚傳到每個人耳中。
河面忽然傳來沉悶轟鳴。
城中百姓神色驟變,紛紛朝河流方向望去。
水汽從遠處湧來,街邊布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一股陰冷氣息越過城牆,徑直壓向講學之地。
圍觀者慌忙後退。
片刻後,一名身穿華服的男子從人群外走來。
他面容陰沉,雙眼狹長,所過之處,地面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百姓認出他的身份,齊齊低下頭,不敢直視。
男子走到桌案前,目光掃過地上文字,嘴角浮起冷笑。
「一個外來的腐儒,也敢在此蠱惑人心,若無本神鎮守河道,這座城早被洪水吞了。」
孔丘坐在原處,抬眼打量來人。
對方身上水氣濃重,華服之下隱隱可見細密鱗片,一股腥氣藏在香火氣息中,瞞得過凡人,卻逃不過他的感知。
這所謂河神,本體是一條惡蛟。
惡蛟也在觀察孔丘。
它沒有立刻動手。
虎妖和妖王身死的訊息尚未傳到此地,單看外表,孔丘身上毫無靈氣波動,只是體魄遠勝常人。
它在城中受供多年,不願當眾顯露吃人妖身,那會壞掉辛苦經營的河神名號。
只要在言語上壓服此人,再降下少許水患,百姓自然會繼續敬畏。
「你說自己鎮守河道,可有證據。」
惡蛟抬起下巴。
「城外水勢安穩,便是證據。」
「水中由你掌控,你先引水,再收取祭品,水患究竟從何而來,心中應該清楚。」
惡蛟臉色頓時沉下。
四周百姓聽見這話,心頭也生出疑慮。
以往每次河水上漲,河神總能及時現身,只要祭品送到,水勢當日便會退去。
他們習慣把這當成河神顯靈。
如今換個方向再看,事情便有些不對。
惡蛟察覺眾人目光變化,袖中手掌緩緩握緊。
「天地萬物自有尊卑,凡人蒙昧,只需奉神敬神,哪有資格追問神靈行事。」
孔丘看著它。
「以力壓人,也配稱神。」
惡蛟冷聲開口。
「本神護住一城性命,取些供奉理所應當。」
「城中百姓靠河吃飯,水澤本屬天地,你占據河道,反過來拿他們自己的性命索取財物,這又是什麼道理。」
「強者為尊,便是道理。」
「既然只認強弱,何必披著河神名號,直說自己是條占河吃人的惡蛟,反倒乾脆。」
周圍響起壓抑驚呼。
惡蛟麵皮抽動,瞳孔中閃過凶光。
「找死!」
妖氣從它體內爆發,華服下的皮膚迅速覆蓋鱗片,陰冷威壓朝孔丘碾來。
孔丘仍坐在桌案之後。
他每說一句,體內浩然正氣便隨之震動,虛空中浮現出一枚金色古字。
惡蛟向前踏出一步,金色古字落在它肩頭。
地面轟然下陷。
它膝蓋一彎,險些跪倒。
惡蛟怒吼著抬起雙臂,身軀迅速膨脹,試圖撞開壓在身上的力量。
孔丘繼續開口。
「享百姓供奉,卻以災禍威逼,此為無義。」
第二枚古字凝聚而成。
惡蛟腳下石板大片碎裂,半截身軀陷入地下。
「借神靈之名,掩妖邪之實,此為無信。」
又一枚金色古字落下。
惡蛟再也維持不住人形,華服撕裂,修長蛟軀顯露在眾人眼前。
百姓驚叫著後退。
他們供奉多年的河神,果真是一條惡蛟。
蛟龍瘋狂扭動身軀,想要逃回水中。
金色文字接連壓下。
每一枚都重逾山嶽,浩然正氣封住四周,惡蛟連騰空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自身向地下沉去。
孔丘起身,俯視那顆滿是驚恐的蛟首。
「你說強者為尊,如今可願聽我講道理。」
惡蛟張口想要求饒,金色古字轟然落下,將它壓入地下百丈,悽厲哀嚎隔著厚重土層傳出,很快微弱下去。
四周鴉雀無聲。
孔丘收起桌案上的竹簡,背起行囊,向城外走去。
百姓望著他的背影,許久無人開口。
識海中的教化值化作大片金光,浩然正氣隨之上漲,氣息愈發深厚。
孔丘跨過城門,沒有回頭。
前方道路盡頭,一塊飽經風雨的界碑立在荒野中。
界碑之上,赫然刻著四個古篆大字。
傲來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