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羽從河灘趕回行宮時,靴底的泥還沒幹透,衣擺下緣沾著蘆葦碎葉和濕漉漉的沙土。
他一路穿過廊道走到偏殿門口,進門之後沒有多作寒暄,直接抱拳道:
「陛下,人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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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個活口,另有十來人在反抗中被當場格殺。
微臣把人押回來了,關在行宮西側的偏殿裡,錦衣衛已經下了藥挑了牙縫裡的毒囊,目前都還活著。」
楚寧正坐在案後看一卷關於堤壩進度的摺子,聞言把摺子合上放在案角,站起身來,冷聲道:
「朕和你一同前去審問,這些人既然能連夜去掘堤,背後一定有指使的人。
他們開口也好不開口也好,朕都要當面聽一聽他們怎麼說。」
兩人出了書房穿過兩道院門,走到行宮西側一間偏殿門前。
殿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個錦衣衛按刀守衛,見楚寧來了齊齊躬身讓路。
殿內燭火比別處亮幾分,四面牆上掛著燈盞,光線落在中間那排血跡斑斑的人身上,映出或明或暗的濕痕。
二十多個俘虜被綁在柱子和木凳上。
有的低頭垂著肩膀像沒了骨頭,有的仰面靠在椅背上喘著粗氣,血跡順著衣襟往下淌,滴落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水漬。
地上扔著沾了鹽水的鞭子和幾截斷了的繩索,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那種沉悶氣息。
錦衣衛千戶正站在最裡面那根柱子旁邊,手裡拎著一卷沒展開的刑具。
他見楚寧進來,連忙上前施禮,聲音不高但語速乾淨利落:
「陛下,末將奉賈大人之命連夜審了一輪,用了刑,有些鬆動了,但沒有一個人開口指認誰是主使。
他們嘴裡原先藏的毒囊已經被取出來了,但這些人骨頭硬,即便受了刑也咬緊牙關,只說自己是受僱辦事,不知道僱主是誰。」
楚寧的目光從那些血跡斑斑的臉上逐一掃過,走到殿中央站定。
他揹著手,面前是那些被捆在柱子上的死士,有的低頭躲避光線,有的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移開。
楚寧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落在鐵器表面的冷硬:「你們也清楚自己落到誰手裡了。
朕給你們一條活路,說出背後指使的人是誰,朕可以饒你們一條命。
不必殺你全家,就你一個人的命,朕做主留了。
若是不說,那就不是今晚這點刑罰的事了,朕會讓錦衣衛把你們每個人的出身、籍貫、親屬關係查個清楚。
到時候就不是你們一個人的命了,是滿門抄斬。」
他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幾息。
燭火在燈罩里跳了一下,有血珠從某個俘虜的指間滴落在磚面上,發出極輕微的啪嗒聲。
然後最前面那個被綁在木柱上的中年男人抬起頭來,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紅的牙縫,聲音沙啞卻不含糊:
「陛下,我們這些人都是沒根的,哪有什麼家人?
孤身一個,到處討飯吃,有人給銀子就幹活,幹完拿錢走人。
你拿滿門抄斬來嚇唬我們,也得先找得到門才行。」
旁邊一個靠坐在木凳上、臉上有一道長長血口的年輕死士也跟著開口了,冷笑道:
「陛下說得輕巧,我倒是想問問陛下,我們這些人沒飯吃的時候你在哪?洪水沖了我們家的時候你在哪?
被世家的人收去做苦力、簽了賣身契的時候你在哪?
現在倒是來了,帶著錦衣衛提著刀,問我們誰指使的。
陛下要查的是韋家,可我們這些人拿的是韋家的銀子,乾的也是韋家的活,可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們只知道幹活拿錢,回頭就忘了,你要是想治我們的罪,那就治吧,反正這條命也不值幾個錢。」
他這番話說完,旁邊幾個俘虜雖然沒有開口附和,但有人微微點了一下頭,有人把臉偏向了暗處,沒有人露出惶恐或後悔的神色。
殿內的氣氛沉滯了那麼片刻,燭火把影子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斜。
楚寧站在原地聽完那個年輕死士的話,面色沒有明顯的變化。
但他的目光在那個年輕人臉上多停了一拍,像是把那番話里的分量無聲地掂了一下。
他轉身時聲音不高,像是對千戶說的,又像是對在場所有人說的:
「繼續審,朕不信這二十多個人全是鐵打的骨頭。
分開問,一個接一個地輪著審,把每一個人的口供單獨錄下來,有矛盾的地方再拿來對,朕明天天亮之前要看到有人開口。」
他說完這句話便朝殿門方向走了兩步,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多看那些人一眼。
賈羽在楚寧身後跟了兩步,側頭低聲對千戶交代了一句:
「剛才那個年輕人嘴硬歸嘴硬,但他說的話有一處破綻,他說自己是孤身一人。
你讓人去查查他之前提到的洪水沖了家那件事,順著這條線查戶籍。
如果發現他還有親屬在世,就帶到他面前來讓他看看,不用做什麼,讓他看見就行。」
千戶微微點頭,退了一步去安排了。
楚寧出了偏殿的門,夜風迎面撲來,裹著庭院中草木濕潤的氣味。
他沒有停步,沿著廊道朝書房的方向走去。
這時,賈羽追了上來。
「陛下恕罪,微臣一定儘快撬開他們的嘴!」
他很清楚,這些人如果站出來指認,韋家等世家將沒有任何餘地。
可楚寧聞言卻皺眉,沉聲道:「這些人既然是死士,想必他們在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經心存死志!」
「韋家既然敢讓這些人出手,想必也提前做好了準備!」
「我們才從這些人口中得到口供,比登天還難。」
賈羽臉色微變,站著不說話了。
其實他也明白皇帝說的是實話,但他對此也無可奈何。
錦衣衛的手段,剛才已經全部使上了,但卻沒有任何效果!
沉思間,楚寧卻嘴角微揚:「不過,就算這些人不開口,朕也能耗死這些世家!」
「現在他們已經知道朕在修築堤壩,坐不住的是他們!」
「朕,只需等他們出手,再將他們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