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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1章 慌亂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曠野上的暮色從金黃轉為灰藍,又從灰藍沉入一片混沌的暗色。

  但漁陽城外的曠野上並不黑暗。

  無數火把點燃了,楚軍的追兵如一條火龍貼著地面疾馳,火光照在銀甲和鐵刃上,折射出大片跳躍的冷光。

  冉冥沖在最前面,胯下黑馬四蹄翻飛,那顆鋥亮的光頭在火把映照下格外醒目,像一盞移動的明燈指引著身後五萬大軍的方向。

  他一手攥著韁繩,另一手橫握丈八長矛,矛尖朝前,紅纓被風扯得筆直如一條火焰。

  身後一萬白馬騎兵排成楔形陣緊跟其後,銀甲在夜色中泛著幽冷的白光。

  再往後是四萬步兵,雖然追不上騎兵的速度,但他們在曠野上排成橫列穩步前壓,腳步聲沉重而整齊,像一面緩緩推進的牆。

  蠍族的退兵已經徹底亂了。

  他們原以為楚軍被圍了三天,就算打退了攻城也只會縮在城裡舔傷口,根本沒有料到會有一支五萬人的生力軍從城內殺出來追著屁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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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隊的傷兵和輜重兵最先被追上,冉冥的長矛從第一個蠍兵的後背捅進去、前胸穿出來,連人帶甲挑翻在路旁。

  後面白馬騎兵的鐵蹄緊跟著踏上去,連慘叫都沒來得及拖長就被淹沒在馬蹄聲里。

  輜重車被騎兵兩翼包抄截停,皮囊和糧袋被長矛挑破撒了一地。

  蠍兵們扔了車四散奔逃,被步兵從兩側合圍堵住,短刀在夜色中閃爍不定,片刻後便只剩一片倒伏的身影。

  拓跋容正在中後部策馬狂奔。

  他的燙傷痂在夜風中繃得生疼,左臂的舊傷又崩裂了,血順著手指滴在馬鞍上。

  他聽見身後追兵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回頭望了一眼。

  那片火把的光海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逼近,最前方那顆反著光的光頭已經清晰可辨,長矛在火光中像一道流動的閃電。

  他猛抽一鞭馬臀想要加速,胯下戰馬已經跑了三個時辰,口鼻噴著白沫,速度再也提不上來了。

  就在這時,中軍方向傳來一道急促而冰冷的傳令號角,號聲三長一短,是赫連穆本部專用的斷後指令。

  緊接著一名傳令騎兵從前方逆著退潮般的潰兵疾馳而來,勒馬在拓跋容面前急停,馬身打了個趔趄,他扯著嗓子喊道:

  「拓跋將軍!可汗有令,命你部就地結陣斷後!掩護主力撤回大營!「

  拓跋容猛地勒住韁繩,戰馬前蹄揚起嘶鳴一聲。

  他攥著韁繩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出咔咔的響聲,臉上的燙傷痂在火光中猙獰扭曲。

  斷後?

  他本部兵馬打了一天一夜,能戰者不到原來的三成,旗號都打殘了。

  士卒們連跑都跑不動了,赫連穆讓他拿這點殘兵去擋身後五萬追兵?

  他張了張嘴想要爭辯,但話到喉嚨口又咽了回去。

  赫連穆的軍令從來不容違拗,昨夜他跪在地上求饒的屈辱還刻在骨子裡,若再抗命,等待他的就不是斬首那麼簡單了。

  他猛地轉頭朝身後殘兵嘶聲吼道:「所有人!就地結陣!盾牌朝外!長矛架盾上!不准再退了!」

  殘存的拓跋容部士卒們已經跑得幾乎斷了氣,聽見將令後大多數人都露出了絕望和憤怒混雜的表情。

  但軍令如山,他們還是踉蹌著停下腳步,將殘破的盾牌勉強連成一面歪歪扭扭的牆,長矛從盾縫裡伸出來,陣形鬆散得像塊篩子。

  拓跋容自己也翻身下馬,彎刀握在手中站到了陣前最前面。

  他知道這陣形擋不住多久,但只要能拖住追兵片刻,讓赫連穆的中軍退遠些,他這條命就算交出去了。

  冉冥看見了前方那道倉促結成的陣線。

  黑馬沒有絲毫減速,他反而夾緊馬腹催動戰馬加速衝刺,長矛平端,矛尖正對著拓跋容本部那面歪斜的紫紋毒蠍旗。

  他身後的白馬騎兵自動分成兩翼包抄,中路留給冉冥正面突破,像一個巨大的楔子朝那道薄薄的盾牆狠狠鑿去。

  「殺!」

  冉冥這一聲吼得如雷貫耳,光頭在火光中幾乎要發出光來。

  黑馬衝到盾牆前三丈處猛地騰空而起,前蹄越過盾牌頂端砸進陣中,把一個持盾的蠍兵整個踩進了泥里。

  冉冥的長矛藉著馬勢刺出,矛尖貫穿了兩層盾牌和後面那個蠍兵的身體。

  他手腕一抖將屍體甩出去砸翻了旁邊三個人,隨即長矛收回橫掃,掄出一道半圓把左右撲上來的蠍兵齊齊掃倒在地。

  拓跋容部本就殘破的陣線在這一個衝鋒之下直接碎了。

  白馬騎兵從兩翼包抄插入,把稀薄的盾牆像撕布一樣扯開幾道大口子,騎兵的長槍刺入散亂的蠍兵佇列中如入無人之境。

  步兵緊跟著撲上來,三四人圍住一個蠍兵用短刀和短矛圍殺,慘叫和刀兵碰撞聲混在一起只持續了不到兩刻鐘便逐漸稀落下去。

  拓跋容在陣破的那一刻沒有跑。

  他雙手握緊彎刀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人群中那顆正在朝他突進的光頭。

  冉冥從一片倒伏的屍體中殺出一條血路直奔他而來,黑馬踏過碎裂的盾牌和彎折的兵器。

  長矛上的紅纓已經被血浸透成了深紫色,黏成一股往下滴血。

  兩人相距十步時冉冥勒馬長嘯一聲,從馬背上縱身躍起,丈八長矛帶著全身的重量和加速度朝拓跋容當頭劈下。

  拓跋容舉刀格擋,彎刀和矛杆碰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拓跋容的虎口瞬間崩裂,彎刀被震得脫手飛出三丈遠。

  冉冥落地後順勢長矛回挑,矛尖從拓跋容的胸甲縫隙中斜刺進去,透穿了鎖子甲和皮襯,從後背露出半截滴血的矛鋒。

  拓跋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悶響,雙膝一軟跪倒在沙土上。

  他低頭看了看胸前貫穿的矛杆,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那顆在火光中亮得刺眼的光頭。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整個人往前栽倒在冉冥腳邊,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了。

  冉冥拔回長矛,矛尖從屍體中抽出來時帶出一股血柱濺在沙地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面歪倒的紫紋毒蠍旗,一槍桿將其挑斷,旗布裂成兩片飄落在夜色中。

  他翻身上馬,長矛高舉,朝著前方仍在潰退的蠍族主力方向猛地一指:

  「弟兄們!繼續追!別讓他們跑回老巢!」

  五萬大軍繞過拓跋容部殘存的散兵,重新匯成一道鐵流朝北方追去。

  火光在夜色中越拉越長,喊殺聲像潮水一樣湧向更遠的曠野深處。

  拓跋容的屍體靜靜地趴在斷裂的旗幟旁邊,沙土正一點一點吸乾他身下洇開的血泊。

  遠處大營的方向,赫連穆的中軍正在倉皇地收攏營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曠野上那片正在逼近的火海,又看見自己留在後方斷後的最後一支部隊的旗號在火海中徹底熄滅,臉上那道刀疤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的黑鐵彎刀橫在鞍前,刀身上的血還沒來得及擦,攥著韁繩的手指關節攥得發白。

  「撤!把營門封死!」

  他朝著守營計程車兵嘶聲吼道,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壓不住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