蠍族的三路攻勢像三把同時被擰住了鋒刃的刀,在辰時初刻同時崩了勁。
拓跋容被親衛拖著下了城牆之後,他那一部的攻勢瞬間沒了主心骨。
前排的蠍兵看見龍纛出現在城頭上,看見那個玄甲身影勢如破竹地殺穿了他們的先頭陣線,士氣像被戳破的皮囊一樣癟了下去。
後陣的鼓聲猶豫了,節拍亂了,號角開始吹出含混的遲疑聲。
西門外,柞木林肋下的舊傷在混戰中被陌刀隊的一個小卒又劃了一刀,他捂著傷口退到盾車後面,抬頭看見龍纛在城頭最高的那座箭樓上迎風翻卷,臉色灰敗如土。
他咬咬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已經打殘了的投石機殘骸,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退。」
東門那邊最先撤退。
趙羽的白馬騎兵把最後一批蠍兵趕下垛口之後,蠍兵們自己開始從雲梯上往下滑,連梯子都不要了,跳下去摔斷腿也拼命往陣後爬。
拓跋容部緊隨其後,殘兵互相攙扶著退出滾石射程之外,盾車和雲梯扔了一地也顧不上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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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穆的中軍在正南方向推進到一半,看見東西兩翼同時亮了撤退的訊號旗,他勒馬於陣前,黑鐵彎刀懸在手中遲遲沒有落下。
沉默了數息後,刀尖緩緩垂了下去。
蠍族退兵了。
城頭上重新安靜下來時,楚寧的長槍插在垛口的磚縫裡,槍纓上的血正一滴滴往下淌。
他站在城頭最高處,玄甲上濺滿了敵血,肩甲有一塊被刀劈裂了,露出底下的皮襯。
他轉過身,面對城頭上那些渾身血污、已經站都站不穩卻仍然撐著刀望著他的守卒們,緩緩笑了。
那笑容很淺,但比三天來任何一次都真切。
「辛苦了。」
他朝著所有人說了一句,嗓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暖意:「還剩一天,孫先生的藥,明天就能好。」
城外。
蠍族中軍大帳內,燈火燒得比往常更旺,火舌舔著燈盞邊緣滋滋作響,把帳內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拉得扭曲而猙獰。
赫連穆猛地掀簾進來時,風灌得兩側的燭火齊齊往下一矮,銅燈盞在案面上晃了兩下,燈油差點潑出來。
他把黑鐵彎刀連鞘一起摜在案上,案面被砸出沉悶的一聲響,拓跋容和柞木林同時往後退了半步,把頭埋得更低了。
「廢物!」
赫連穆的聲音從胸腔里炸出來,刀疤在燈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條燒紅的鐵。
「三門齊攻!十五萬大軍壓上去!打了整整一夜連一個城牆段都沒釘住!」
「本汗親自押在東門後面,親眼看著你們的人從梯子上滾下來滾成泥!「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面上,銅燈盞跳起來歪倒,燈油灑了一桌,浸濕了攤開的軍事地圖。
拓跋容的燙傷痂還在臉上結著,被赫連穆的暴怒震得肩膀微微發抖,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敢出聲。
柞木林肋下的傷口又在滲血了,布條洇出暗紅,他單手按著傷口另一隻手攥成拳,指甲嵌進掌心肉里,硬是一聲不吭。
赫連穆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在駝絨毯上發出悶響,他忽然停住轉向兩人,嗓音壓低了一截卻更兇狠:
「本汗已經把最精銳的中軍交給你們做後盾了,你們就是這樣回報本汗的?離破城就差那一步,就差那一步!「
拓跋容終於忍不住跪倒,額角貼著地面:「可汗,末將……楚寧親自上了城牆,若不是他突然現身鼓舞士氣,末將的人已經翻過城樓了。」
「那面龍纛出現在城頭上以後,楚軍計程車卒像瘋了一樣,連傷兵都爬起來跟他們拼命……末將實在壓不住。」
「壓不住就是你的無能!」
赫連穆一腳踢翻了腳邊的馬扎,木架滾到帳簾邊發出哐當的響聲。
這時,側座的暗影中響起一道不急不緩的聲音:「可汗息怒。」
拓跋琉從陰影里站起身,暗紅色的長袍在燭火下泛著幽沉的光澤。
他走到案前扶正了歪倒的銅燈盞,將燈芯重新撥亮,又拿袖口把案面上灑了的燈油擦了擦,動作慢條斯理。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赫連穆,聲音平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可汗,楚寧親自登上城牆,這恰恰說明了一件事,城內楚軍已經打光了能戰的兵馬。
倘若他手中還有可用的將領和士卒,他堂堂一國之君,何至於親自提槍上陣?」
他頓了頓,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這說明,他能用來守城的牌已經全部打出去了。
今日龍纛出現在城頭,既是他的孤注一擲,也是他的底牌盡露。
咱們今日雖然被打退了,但你們也看見了,楚軍到後面已經是在靠一口氣硬撐。
那口氣是靠楚寧突然現身才續上的,可人的力氣不是靠喊兩聲就能憑空生出來的。
一個時辰,讓他們喘一個時辰也喘不回三天的疲憊。」
拓跋琉抬起那雙蛇瞳般的眼睛,直直看向赫連穆:「咱們只需要修正一個時辰,讓將士們吃飽肚子喘勻氣,然後把所有兵馬全部壓上去。
東、西、南三面一起動,不管楚寧站哪面城牆,另外兩面就是他顧不上的缺口。
只要有一處突破,整座城就破了。
末將有把握,今天日落之前,漁陽城就是可汗的囊中之物。「
帳內靜了一瞬。
火燭噼啪跳著,拓跋容和柞木林都抬起頭來,目光在赫連穆和拓跋琉之間來回交替。
赫連穆盯著拓跋琉看了很久,眼底翻湧著殘餘的暴怒和不甘,腮幫子咬得稜角分明。
半晌,他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裡一寸一寸磨出來的:
「若是不能攻下呢?本汗的三面強攻已經打了三天,士卒傷亡過萬,若是今日再拿不下,你可擔得起這個責任?」
拓跋琉紋絲不動,臉上甚至浮起了一絲近乎篤定的弧度。
他迎上赫連穆的目光,一字一頓:「剛才兩位將軍已經差點就攻上去了。
若非楚寧親自現身站在那段城頭上,此刻可汗坐在的就不是這張中軍帳,而是漁陽城的帥府。
他的龍纛一出現,楚軍計程車卒確實猛了一陣,但那陣猛勁兒是拿命在換。
他們把最後一點力氣耗在了那一陣衝鋒上,就像油燈被撥大了火苗,亮得快,滅得也快。」
他往前邁了半步,手臂上那些暗紫色的圖騰紋身在燭火中微微蠕動般的映動,聲音也低了幾分:
「可汗只需將所有兵馬一鼓作氣全部壓上去,楚寧只有一個人,他不可能同時守住三面城牆。
咱們只需多派幾隊人輪番衝擊,把他的精力和體力拖垮,哪怕他身邊再有八百御林軍,也架不住十五萬大軍輪番上陣。
屆時,漁陽城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