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木蘭沖入城門的那一刻,馬蹄踏在碎木和斷箭上,濺起一片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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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減速,銀甲上沾著晨露和灰,暗紅披風在身後拉成一條直線。
她身後跟著的步兵沒有喊口號,只是跑,就那樣埋頭往裡面沖,像一條被壓了很久終於放開的鐵流,湧入城門內側的街道。
街道兩側的房屋在投石機的轟擊下已經塌了半邊,殘牆斷壁間蹲著潰退的唐軍士兵。
有的正在撿刀,有的正撐起盾牌。
馮木蘭沒有看他們,她的目光落在街道前方那面龍纛上,纛旗在晨光里翻卷,旗面邊緣已經散了線。
她加快馬速,從兩名試圖合攏盾牌的唐軍之間穿過去,側身避過一柄刺來的長槍。
槍尖從她肋側划過,在銀甲上擦出一道細痕,她反手一刀,砍斷了那根槍桿,沒有停。
李世明站在龍纛下方,勒著韁繩,馬頭朝城門方向,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催馬前沖。
他看見楚軍從城門口湧進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秋後的蝗蟲,鋪滿了街道的寬度。
他的御林軍在他身前列成三排盾陣,盾面壓著盾面,槍尖從盾隙中斜指前方,佇列嚴整。
但楚軍沖得太快,前排的盾牌手還沒完全穩住重心,馮木蘭已經帶人撞上來了。
盾面與盾面相撞,發出一陣連串的悶響,像木頭撞在鐵上。
御林軍的陣型在碰撞中整體向後滑了一步,不是被推的,是被震退的,每一步都帶著碎磚和塵土,在腳下堆積成小山。
李世明拔刀。
他騎在馬上,從高處望見自己陣型的前沿正在變形,像被壓扁的陶罐,邊緣開始出現裂紋。
他低頭看著陣前那些正在推進的楚軍,看見他們越過倒下的盾牌和屍體,踩過斷裂的槍桿和碎裂的瓦片,朝龍纛方向不斷逼近。
他策馬往前兩步,刀尖指向地面,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
「穩住。不許退。」
前排一個正在後退的什長被他刀背掃了一下肩膀,那人愣了一瞬,重新站回原位。
但穩住的人太少,後退的人太多。
御林軍的三排盾陣已經被壓縮成兩排,左右兩翼也開始收縮。
一個試圖從側面繞擊的楚軍百人隊已經從左側塌了半邊的院牆翻進來,出現在龍纛後方不到三十步處。
李世明沒有回頭,他聽見了身後翻牆落地的聲音,也聽見了甲片刮擦殘牆的聲響,但他沒有轉頭,刀依然朝前。
城牆上,段玄站在馬道口的上方,看得比城下的人更清楚。
他看見楚軍從城門湧入,沿著街道向龍纛方向推進,也看見龍纛兩側的陣型正在向內收縮,像一處正在合攏的傷口。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南城樓方向。
冉冥還在那裡,長矛杵地,站在城牆中段的碎磚之間,渾身裹著灰和血,像一截燒焦的柱子,立在殘破的牆垣上,一動不動。
段玄沒有猶豫,他轉身走下馬道,靴子踩在台階上,甲葉隨步伐碰撞發出金屬的悶響。
他身後的親衛隊跟著他,佇列在狹窄的馬道上被收束成一條線,像被壓進石縫的水流,沿台階往下涌。
冉冥看見了段玄的動作,看見他轉身下城,看見他朝著城門方向疾行。
他原本杵在城牆中段的長矛被拔起來,矛尖從磚縫中抽出,帶著細碎的石屑,像拔出釘入木板的鐵釘。
他直接往前邁步,一步從城磚的邊緣跨到另一塊城磚上,像一團鐵鑄的硬核,沿著城牆內側斜坡急速下滑。
他在馬道中段截住了段玄,長矛橫在階梯中央,擋住去路。
段玄剎住腳步,刀尖上指,與冉冥的位置相差三階,低一眼,高一眼。
彼此之間沒有多餘的間隙,只有刀尖和矛尖之間那段距離,像繃緊的繩,隨時會斷。
段玄的刀先動了,從下往上撩,刀鋒劃向冉冥的下頜。
冉冥側頭避開,長矛下沉,矛尾敲在段玄的膝蓋側面,發出一聲悶響。
段玄的腳偏了一下,但沒有倒,刀鋒順勢轉平,橫切向冉冥的腰側。
冉冥不退,矛尖下壓,壓住刀背,兩種金屬碰撞的瞬間,火星迸濺在黑暗的階梯間,像燒斷的燈花,一閃即滅。
段玄抽刀,刀身貼著矛杆擦過,發出刮骨的尖響,他整個人前壓,用肩甲頂住冉冥的胸口,試圖把他推下台階。
冉冥沒有退,他腳跟抵住台階邊緣,身體前傾,用肩膀回頂。
兩人的肩甲抵在一起,鐵片摩擦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反彈。
段玄側頭避開冉冥的額角撞擊,他已經完全放棄了刀勢,直接用手肘擊向冉冥的側頸。
冉冥偏頭,手肘擦過他的頸部,只碰到了一點,鐵甲上的摩擦聲低沉而短促。
他趁段玄重心前移,長矛收回,矛尾從段玄的膝彎處挑了一下。
段玄失去平衡,身體側傾,刀尖劃在台階邊緣的石面上,濺起一道細碎的藍白色火花。
冉冥沒有等他重新站穩,長矛從上方砸下,矛杆打在段玄的肩甲側面,金屬凹陷發出一聲悶響。
段玄被這一擊帶倒在地,後背撞在台階上,刀從手中脫落,沿階梯滑下兩階,停在冉冥的腳邊。
冉冥沒有去撿刀,他把長矛對準段玄的胸口,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動作,矛尖垂直下壓!
長矛穿過段玄胸甲的縫隙,刺入肋骨之間,再從後背穿出,釘進石階的縫隙中,發出沉悶的響聲。
段玄的呼吸停了一瞬,沒有喊,沒有伸手去拔,目光越過冉冥的肩膀,望向城門方向,然後垂落。
他不再動了。
冉冥拔出長矛,血從矛尖滴落,沿著台階向下流,滲進磚縫。
他沒有看段玄第二眼,轉身繼續向下走,走下台階,走進城門內側的街道。
城牆上的唐軍在他離開後不久也被清理乾淨了。
沒有人指揮,沒有人列陣,被分割成小股的唐軍士兵在一輪又一輪的圍剿中逐一倒下。
有的舉盾抵抗,有人爬上垛口,往下跳入街巷,消失在殘垣斷壁之間。
城牆中段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被風吹動的旗幟聲,那面「唐」字大旗還在城牆的旗杆上掛著,邊緣的絲線被風扯得更散了一些。
城門口的戰鬥還沒有結束,但城牆上的爭奪已經結束了。
楚軍已經完全控制了南城牆,屍體橫在台階上和城磚之間,段玄躺在那條台階上,倒在他自己的血泊里,刀落在兩三步外,刀鋒黯淡無光。
長安城的城牆像被敲裂的鐘,不再完整,也不再能發出聲音了。
風從城外灌進來,帶著塵土和晨光,那些光落在城牆的碎磚上,也落在段玄已經不再起伏的胸口上,像什麼很沉的東西壓在那裡。
隨即,段玄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