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不再猶豫。
她探出那一雙猶如羊脂白玉般無暇的素手,直接沒入了那團混合著三光神水與九天息壤的泥漿之中。
冰涼的觸感傳來。
女媧閉上雙眼,腦海中回憶著盤古大神的形態,回憶著自己與離塵這等先天神聖化形後的模樣,雙手開始在泥土中輕柔而又堅定地揉捏起來。
捏土造人,看似只是孩童的遊戲。
但實際上,這是在憑空構建一種全新的生命法則!每一根骨骼的走向,每一條經脈的交織,都需要耗費大羅金仙海量的心神與法力去推演、去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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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東海之濱枯燥的海浪拍擊聲中,開始了漫長的流逝。
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
整整五百年的光陰,在日升月落中悄然逝去。
這五百年來,女媧不眠不休,猶如一尊不知疲倦的神像,端坐在礁石之上。
她的身旁,已經整整齊齊地站立著三千個灰撲撲的泥人。
這些泥人大約七尺高,有男有女,五官端正,四肢勻稱。
雖然還只是一團死物,但站在那裡,卻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種與天地道韻無比契合的奇異波動。
「呼……」
女媧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光潔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一層細密的香汗。
以她大羅金仙巔峰的修為,連續五百年高強度地推演生命法則,也感到了一絲神魂上的疲憊。
「先天道體的結構太過玄奧,每一個穴竅都對應著周天星辰,每一條經脈都暗合山川地脈。捏出這三千個,便已經耗費了我近乎一成的法力。」
女媧看著剩下的那一大團九天息壤,心中暗自盤算著。
若是想要捏出足夠在這洪荒大地上繁衍生息的族群基數,恐怕還需要漫長的歲月。
就在女媧準備調息片刻,繼續動手捏造之時。
原本晴朗的東海蒼穹,突然風雲突變!
「轟隆隆!」
一股不知道從洪荒中央哪個戰場上逸散過來的恐怖大能鬥法餘波,夾雜著濃烈的劫氣
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雷暴雲,裹挾著千萬鈞的狂風駭浪,朝著這片海岸線蠻橫地席捲而來。
東海的海水被狂風捲起數萬丈高,猶如一堵水牆,狠狠地向著礁石上的女媧以及那三千個剛剛捏好的泥人拍了下去!
「不好!」
女媧面色驟變。
這些泥人雖然是用九天息壤捏成,但尚未注入靈魂與生命本源,此刻脆弱得猶如普通的土塊。
若是被這等夾雜著大羅金仙煞氣的海嘯拍中,瞬間就會化作一灘爛泥!
女媧下意識地便要催動體內的五彩霞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光罩,將這些泥人護在身下。
然而。
還沒等她的法力透體而出。
一隻修長、冰冷,卻猶如鐵鉗般不可撼動的大手,毫無徵兆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股剛剛湧起的大羅法力,在這隻手的鎮壓下,猶如遇到了天敵一般,瞬間潰散,龜縮回了丹田之中。
女媧驚愕地回過頭。
只見離塵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側。
他那張冷峻的臉龐在漫天閃電的映照下,顯得無比冷酷。
他那雙深黑色的眼眸,連看都沒有看一眼那拍落的數萬丈海嘯,只是死死地盯著女媧的眼睛。
「收起你的法力。」
離塵的聲音比那九天罡風還要寒冷
「溫室里養不出吃人的餓狼。我讓你帶它們來這東海之濱,不是為了讓你給它們撐起一把永遠不會破的傘。」
「可是前輩!」
女媧焦急萬分,眼看著那海嘯距離頭頂已經不足千丈,狂暴的水汽甚至已經打濕了她的臉頰。
「它們現在只是沒有靈魂的泥塊啊!這一擊下來,我五百年的心血就全毀了!」
「那便讓它們毀!」
離塵絲毫不為所動,按在女媧肩頭的手沒有半分鬆懈。
「連這等死物狀態下的風吹雨打都扛不住的軀殼,有什麼資格去承載那種與天地爭鋒的野性?若是碎了,那便是你捏的骨頭不夠硬!碎了,就重新捏!」
離塵的話語,不留絲毫情面。
就在這說話的間隙。
「轟——!!!」
那道數萬丈高的恐怖海嘯,夾雜著毀滅的雷霆與煞氣,毫無保留地砸落在了那片礁石之上。
女媧痛苦地閉上了雙眼,不忍去看。
狂暴的海水沖刷著一切,巨大的礁石被拍得粉碎。那些剛剛成型的三千泥人,在這股天地偉力面前,顯得如此的渺小與脆弱。
水浪退去。
女媧顫抖著睜開眼。
眼前的景象,讓她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三千泥人,倒下了一大半。
許多泥人的胳膊、大腿被狂暴的水流生生沖斷,有的甚至被那股煞氣碾碎了半邊身子,重新化作了一灘散發著死氣的爛泥。
五百年的心血,毀於一旦。
但。
女媧的瞳孔卻在下一刻驟然收縮。
因為她看到,在那一片狼藉的廢墟之中,依然有一百多個泥人,雖然身上布滿了被碎石劃出的猙獰裂痕,雖然雙腿深深地陷入了淤泥之中。
但它們,沒有倒下!
它們那用九天息壤捏成的粗糙雙足,就像是在這片土地上生了根一般。
那沒有五官的臉龐微微揚起,彷佛在無聲地嘲笑著剛才那場毀天滅地的風暴。
「看到了嗎。」
離塵緩緩鬆開了按在女媧肩膀上的手。
「留下的,才是真正配得上先天道體的軀殼。那些碎掉的,不過是優勝劣汰的殘次品。」
離塵走到那一百多個屹立不倒的泥人面前,深邃的目光中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讚賞。
「你要創造的族群,註定要在這滿是豺狼虎豹的洪荒中掙扎求生。它們會流血,會斷手斷腳,會成片成片地死去。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去。」
離塵轉過頭,看著依然沉浸在震撼中的女媧。
「去把那些爛泥重新揉碎,撿起那些還能站立的骨氣,繼續捏。」
女媧深吸了一口氣。
那雙空靈的眼眸中,最後一絲屬於造化神聖的悲憫與柔弱,在這場狂風暴雨的洗禮下,被徹底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韌與瘋狂。
「晚輩懂了。」
女媧沒有施展任何淨水咒去烘乾自己被海水打濕的衣裙。
她就這樣跌坐在滿是泥濘與積水的礁石廢墟中,將那些碎裂的泥人重新攏入掌心,再次開始了那枯燥而又神聖的捏造。
這一次。
歲月流轉得更加漫長,也更加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