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城。
殘破的城頭上插著三面被箭矢射穿了洞的「關「字旗，在夜風裡獵獵作響，像垂死之人最後的喘息。
城下，東吳的營帳連綿十餘里，火把如星，將整座孤城圍得水泄不通。更遠處的江面上，江東水軍的船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如同一把橫在咽喉上的冷刃。
關羽站在城樓內的軍帳中，青龍偃月刀靠在案邊，刀身上沾著的血已經干成了暗褐色。他的左臂裹著粗布繃帶，繃帶下滲出淡淡的血跡。他已在這裡站了許久，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張殘破的荊州地圖，南郡、公安、宜都三處被他用硃筆圈了紅圈。荊州已丟，前後皆敵，糧草只餘三日之量。
他已經無計可施！為今之計能做的就是早日突圍了。
忽然！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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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帳內，撲倒在案前，聲音帶著顫音：「將軍！丞相殺過來了！「
關羽正在看地圖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那斥候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什麼？你說什麼？「
「丞相！孔明丞相！他一人殺穿敵陣，現在正在曹營後方——「
「胡言亂語。「關羽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沉得像一塊鐵，「孔明一介文士，手無縛雞之力，連劍都未必提得穩，如何殺穿萬人軍陣？況且一人前來？你是不是在敵營中嚇昏了頭，連敵我都分不清了？「
斥候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關羽已經揮了揮手：「來人，把他拖下去，關起來冷靜冷靜。再傳這等荒唐之言，軍法處置。「
親兵上前將斥候拖出帳外，那斥候還在喊：「將軍！是真的！我親眼看見那道青光從北面——「聲音被帳簾隔斷，漸漸遠去。
帳中重新安靜下來。關羽低頭繼續看地圖，但手指停在那道圈了紅圈的三郡位置上，沒有繼續移動。他隱隱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清。
剛想傳令！集合，準備突圍！
又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衝進帳來，盔甲歪斜，臉上全是汗混著塵土，跪下時膝蓋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將軍！丞相已經殺穿敵陣了！正在北門城外，請您出城一敘！「
關羽猛地抬頭，眉頭擰成一個結：「又來胡說？孔明一介文士，如何能殺穿——「他頓住了，目光在這名斥候臉上停了一瞬。這人他認得，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兵，向來沉穩，從不妄言。可這話內容實在太荒唐，文士殺穿萬人陣？這比說太陽打西邊出來還要離譜。
「你確定你看見的是丞相本人？「關羽沉聲問，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動搖，「不是東吳小兒派人假扮的？「
「將軍！末將不敢欺瞞！那道青色光芒從北面軍營一直衝過來的，沿途所有障礙都被一分為二，末將親眼看見那人站在城樓下，穿青色文士袍，腰間掛著劍和一把羽扇——「
「羽扇？「關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放下地圖，走到帳門口，掀簾往外看了一眼。北面的夜色沉沉，吳軍營方向確實有些異常的騷動，火光晃動得比方才劇烈得多，隱約能看見一條燈火稀疏的通道從遠處延伸而來。他看著那條通道，沉默了幾息。
「先不急著出去。「他放下帘子，對那斥候說，「去探。若真是丞相，他一個文士，不可能毫髮無傷地走到城下；若探出是曹軍偽裝的，立刻鳴金示警。「
斥候領命而去。關羽回到案前重新坐下，手按在刀杆上，指尖在纏繩處反覆摩挲。他在等。等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帳簾再次被掀開——這一次衝進來的不是斥候，是周倉。周倉滿臉驚駭，嗓音都變了調：「將軍！丞相、丞相已經進城門了！他他他他正在帳外！「
關羽猛地站起。
周倉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飄：「末將親眼所見，丞相一身青袍，滿身是汗，腰間掛著那把羽扇，就站在城門口跟咱們的人說話！他一人在後面擋著，沒人敢靠近！「
關羽已經拔步走向帳門。他掀簾邁出的動作太快，帘子被他扯得「嗤啦「一聲裂開半幅。然後他站在帳外，看見了那個人。
月色下，一名穿著青色文士袍、身形清瘦的年輕人正站在軍帳前方的空地中央。
袍角被風掀動，邊緣沾著塵土和細微的血點——不是他自己的血，是穿行戰場時濺上的。
他右手持著一把青碧色羽扇，扇面上的三十六片羽毛正在夜風中緩緩收斂光芒，像一盞剛剛熄滅的燈。他的面容因長途疾馳而略顯蒼白，幾縷散落的髮絲被汗水黏在額角。看見關羽從帳中出來，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如常，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雲長，「孔明開口，聲音帶著長途奔襲之後的沙啞，但語氣平穩，「別來無恙。「
關羽站在那兒，手中那柄青龍偃月刀的刀杆被他握得指節發白。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好幾息才發出聲音：「丞、丞相？你、你怎麼——你是怎麼過來的？「他上下打量孔明，目光從他那件滿是塵土和細碎血點的青袍上掃過，又落在他那把還在微微泛光的羽扇上，「你一個文士，如何——「
「如何殺穿敵陣？「孔明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輕輕搖了搖頭，「此事容後再說。你的人還能走嗎？事不宜遲，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關羽看著孔明那雙沉靜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條尚未完全合攏的、由倒伏的敵兵和熄滅的火把鋪成的通道，深吸一口氣，將那滿腹的驚愕與難以置信壓了下去。他轉身對周倉道：「傳令，全軍輕裝，棄輜重，跟丞相走。「
周倉應聲而去。關羽轉過頭來，又多看了孔明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丞相，你可真是瞞的關某好苦啊「
孔明沒有答話，只是側過身，望向北面天際。那三道正在迅速凝聚的金色佛光已經如同一張正在收攏的巨網，從三個方向合圍而來。他握緊了手中的羽扇，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