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徹底隱去後的第一息,東海開始退潮。
先是鎖潮陣外那一道被強行抬高了七日的巨浪,失去月華支撐,自海天之間轟然墜落。
緊接著,萬里、十萬里、百萬裏海疆同時向後退去。
海水沒有混亂奔涌,也沒有在海岸留下半分遲滯。彷佛四海之下,忽然多出了一隻看不見的手,將散落各處的潮汐在同一刻向下按去。
東海礁群一片接一片露出水面。
南海萬島之間,原本越過山腰的潮水齊齊回落。
西海水府門前,數萬丈高的水幕自行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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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冰原之下,沉寂多年的十二道暗潮同時轉向,沿海眼歸入深淵。
十二處主潮眼,十二道銀白月紋,在這一刻一同亮起。
沒有哪一處早上一息。
也沒有哪一處晚上一息。
四海第一次擁有了同一個潮時。
應龍盤踞在東海海眼之上,掌中龍氣托著十二道虛弱元神,暗金龍眸卻沒有去看已經遠遁的東王公。
他看的是海。
一道道龍族神念沿著主潮眼傳回。
「南海潮退。」
「西海潮退。」
「北海十二水脈已經歸藏。」
最後一道神念落下,整個東海都安靜了片刻。
應龍活過龍漢大劫,見過祖龍號令四海,也見過億萬水族隨一聲龍吟掀起滔天海嘯。
可那是龍族以偉力驅海。
今日不同。
沒有龍王敕令,也沒有水族催動神通。潮水只是到了該退的時候,便自己退了。
應龍緩緩抬頭,望向天穹那輪仍舊存在、卻再無一縷光芒的太陰。
「朔。」
這個字再次從他口中吐出,比先前多了幾分重量。
從今往後,朔不再只是太陰三人之間的一句約定。
四海已經先一步記住了它。
海床之上,月衡站在羲和與常曦之間。
第一朔落下後,他的身形非但沒有立刻散去,反而比先前更加凝實了幾分。
月白長衣垂落,衣角掃過海沙,留下了一道極淺卻真實存在的痕跡。
在他身後,一道影子被遠處殘留的紫金道光拖得很長。
月衡低頭看了一眼。
這一次,影子沒有隨著外力消失。
應龍也看見了那道影子。
「恭喜道友,終於走出了太陰。」
「只走出了一步。」
月衡抬起手。
指尖邊緣已經有細碎月光向外散去。
第一朔能夠讓洪荒認出月桂之外的月衡,卻還不足以讓這具道身長久脫離太陰本體。
不過今日已經足夠。
玄陽死了。
男仙法旨與仙籍化灰。
東王公伸入四海的氣運被他親手斬斷。
而第一朔,也真正落在了洪荒天地之間。
應龍攤開手掌。
那枚曾送往太陰的暗金龍鱗重新浮現。龍鱗上原本只有一縷纖細銀紋,此刻銀紋已經首尾相連,化作一輪黯淡無光的暗月。
「四海十二處主潮眼已經全部開放。」
「今日之後,每逢朔至,龍族會讓潮眼自行歸藏。」
他沒有說臣服,也沒有說結盟。
只是當著東海無數水族的面,承認龍族會繼續執行月序。
這已經足夠。
月衡屈指一彈。
一點銀光落入龍鱗,那輪暗月頓時穩定下來。
「太陰只定潮時。」
「何處興風,何處起浪,仍由四海自行決斷。」
應龍頷首。
兩人此前談好的交易,到這一刻才算真正完成。
遠處,十三座曾主動承載仙庭潮令的水府仍在劇烈震動。
一名名府主催動水府神印,試圖重新牽引退去的潮水。紫金仙紋不斷亮起,卻連最近的一條水脈都無法撼動。
潮水從他們眼前退去。
主潮眼也在月紋亮起後,自行與十三座水府斷開聯絡。
他們可以繼續將名字留在東王公的男仙冊上。
卻不能再借龍族的海眼,享用太陰定下的潮時。
應龍只向那邊看了一眼。
「這些水府,龍族自會處理。」
月衡沒有追問。
龍族內部的帳,本就不該由太陰替他們算。
應龍將十二道海族元神收入本命龍氣,龐大龍軀緩緩沉入海眼。
臨去之前,他最後留下一句。
「下一次朔至,四海會等著。」
月衡淡淡道:「月序既立,便不會只有這一次。」
暗金龍首沒入海水。
東海重新合攏。
常曦轉動太陰寶鑑,鏡面中同時照出太陰月桂與海床上的完整足印。一條月路從鏡中鋪開,貫穿海天。
「走吧。」
她看向月衡已經開始散光的右手,「再不回去,你這身衣裳怕是要先沒了。」
月衡低頭看了一眼衣袖。
「你為何只關心衣裳?」
「總不能看你光著回太陰。」常曦說得理所當然。
羲和瞥了她一眼:「少說兩句。」
話雖如此,她已經先一步伸手,握住月衡逐漸虛化的手腕。
一縷太陰本源順著指尖渡入道身,將散開的月光重新壓回血肉。
月衡垂眸看向兩人交握之處。
羲和神色如常,只道:「第一朔剛剛落地,不要把新生的本源浪費在趕路上。」
「明白。」
三人踏上月路。
鏡光一轉,身影同時消失在東海深處。
只有那枚完整足印仍留在海床之上,任由海水沖刷,也沒有淡去半分。
東海已經記住,月衡曾真正站在這裡。
……
東海極東。
斷裂的紫氣大道在虛空中時聚時散。
玄濤老祖托著玄陽屍身,蒼梧道君與金虹道君一左一右護住東王公。四人離開東海後又橫渡了數百萬里,才終於停下。
東王公胸前的紫金道紋已經重新癒合,嘴角卻仍殘留著一縷未曾擦盡的神血。
龍頭拐杖橫在膝前。
杖首蒼龍閉目,再無先前昂揚之勢。
蒼梧道君沉聲道:「月衡借第一朔占盡天時,今日一掌,未必便是他全部實力。」
金虹道君看向玄陽屍身。
「太陰三位同出,尋常三五位大羅,已經沒有資格再登太陰。」
東王公沒有回應二人的評價。
他看著掌中不斷流失的紫金氣運。
玄陽一死,仙籍焚毀,東海十七座水府中已有大半斷開聯絡。原本從四海匯來的氣運,此刻如同無根浮萍,稍有風浪便向四方散去。
男仙之首的名分可以聚仙。
卻鎮不住萬仙。
今日敗給太陰,丟的也不只是玄陽一人。
沒有真正承載氣運的根基,他就算召來更多散仙,也不過是把一盤散沙堆得更高。
東王公抬手,將玄陽屍身收入袖中。
「傳令下去。」
蒼梧道君三人同時看向他。
「所有已經入冊的散仙,全部往東海深處搜。」
金虹道君問道:「搜太陰留下的月痕?」
「不。」
東王公握住龍頭拐杖,眼底最後一絲怒意也沉了下去。
「找蓬萊。」
今日這筆帳,他不會忘。
但在找到足以承載男仙氣運的道場之前,帶再多無根之仙去太陰,也只是再敗一次。
紫氣重新聚攏。
四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東極天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