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一直有記錄自己詩歌的習慣。
對世人來說,有一個遺憾,那就是李白的許多詩篇為醉酒時所唱,也不去記錄。
一覺醒來,再也無法想起。
有時候粗心大意,會把一些手稿弄丟。
甚至有的詩,李白已經不記得,由各地的友人、文人進行收集,傳頌。
即便如此,也能從所剩篇幅中,證明其傳奇色采的一生。
當李瑄再次看望李白的時候,李白吩咐李伯禽將其自己的手稿交給李瑄。
「我現在如汪洋大海上的一葉孤舟,要走到人看不見的地方了。這是李白留在人世上的證據,交由至尊了。只可惜李白的詩篇並未得完全,人生在世,又哪能十全十美呢?」
李白在病榻上,指著李伯禽手中的幾卷書籍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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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如風中之燭一樣搖曳,若隱若現,隨時都會熄滅。
能在臨死之前,和他最神往的李瑄相見相飲,並用他最愛的劍,縱聲起舞,他死而無憾。
李白和李瑄的感覺很奇妙,明明只見一面,卻一直關注李瑄的消息。
或許是李瑄帶來太多的驚奇。
生活在盛唐時期的李白,具有「欲濟蒼生應未晚」、「談笑安黎元」的進步理想,畢生為實現這一理想而奮鬥。
他沒有完成,而李瑄卻完成了。
這個時光,給予李白太多憧憬。
早在去年的時候,李白就已經重病一場。
挺過來以後,他最想見到的,就是李瑄。
可他最終未能前往長安這個令他傷心的地方。
「太白不必多想,你的病情好好調理,會痊癒的。」
李瑄握住李白骨瘦如柴的手,向他安撫道。
不僅僅是現在李白重新整理的詩集,以後李瑄會在天下搜集其他關於李白的詩集。
儘可能完全地修訂《李白詩集》,這是華夏民族的文化瑰寶。
只要華夏民族主導世界,李白之名,將如後世「莎士比亞」一樣,人盡皆知。
「我不怕死……」
李白強笑一聲,有氣無力地說道,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
人遲早會有這一天,他接受這種宿命。
「如果有一日,太白重歸太白星。你的妻子、伯禽,我會幫你照顧的。」
李瑄見李白放得開,也不再為其顧慮。
現在的李白生活貧苦,全靠縣衙接濟。
一代大文豪,不該是如此的結局。
當樹立起版權意識,《李白詩集》可以短時間內使李白擁有大量的財富。
李伯禽還年輕,身為李白的兒子,頗有文識。
李瑄會讓他門蔭入仕,從尉丞開始。
能走到哪一步,全靠李伯禽的能力了。
「甚…好!」
李白含笑,再無牽掛。
旁邊的宗氏,也已淚眼婆娑。
李白在五十歲之前,有過遺憾的愛情。有過失敗的婚姻。
在知天命之年,遇見宗氏,給予李白人生中最後的安慰。
在很早很早之前,宗氏就聽說過李白。
那縱情浪漫,直擊少女的內心。
雖然相差三十歲,但宗氏對李白極為痴迷。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他們一起暢遊梁園,看梁園之中的深紅碧綠,奼紫嫣紅。
他們一起到廬山,向李騰空尋仙問道。
他們一起泛舟,看長江滾滾奔流,一去不復返。
他們在宣城,在宣紙上一起執筆,吟詩作對。
又一起攜手來到金陵,追求六朝歷史的古蹟,看南朝的曾經。
相約不足十年,李白與宗氏的生活異常充實。
李白也短暫煥發人生第二春。
現在宗氏看到滿臉痛苦的李白,也心如刀絞。
只恨自己不能幫助李白承受。
儘管李白很樂觀,坦然面對死亡,但宗氏卻不忍這種訣別。
李白也覺得自己辜負了宗氏。
宗氏的大好年華,將青春浪費在他的身上。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這是後人依附於李白的偽作,但卻能代表李白的心境。
早知是這種結局,他情願當初沒遇見宗氏。
在這個時代,風花雪月,也算小雅。
李白在漫遊中,多次留戀在青樓酒肆,也算是多情之人。
可李白在這一刻,有著無盡的情緒。
這種情緒,也伴隨著李白多年的壯志未酬。
他想再站起來,真正地為國效力。
哪怕是如王昌齡一樣,當七八年縣丞。
想著想著,李白躺在床上一字一句地吟唱《臨終歌》:
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
餘風激兮萬世,游扶桑兮掛左袂。
後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
李白用出最大力氣,吐出最後一句詩。
他還是想當大鵬啊!
在精力最不振的時候,寫出這首帶有李白特色的《臨終詩》。
一如他年輕的時候的詩,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李白自比大鵬。
杜甫自比鳳凰。
寓意截然不同的人生。身雖老,心如大鵬。
李瑄的心中咯噔一跳,這首詩還是出現了。
這個像是李白墓志銘一樣的臨終詩。
大鵬展翅奮飛而半空摧折。
不加任何修飾。
浩嘆一生壯志未酬的悲愴,流露出對人生的無比眷念和未能才盡其用的深沉惋惜之情。
即便不願意承認,李瑄也明白李白已經風燭殘年,隨時會熄滅。
侍從將李白的《臨終詩》記錄下來,李瑄俯身在李白耳邊耳語一句以後,拍了拍李伯禽的肩膀,暫時離去。
臨走前,李瑄吩咐御醫盡全力調理李白的身體。
現在李白多說一句話,胸口就劇烈起伏,像是用了最大的力氣。
他不再打擾李白,攜帶著李白的手稿離開庭院。
當天,李瑄就將李白手稿交給隨行南巡的秘書省官吏,讓他們開始編撰《李白詩集》,同時在《大唐月報》上發消息,搜集李白遺留在民間的詩集。
儘可能全的將《李白全集》保留下來。
乾元七載,二月十九日。
李瑄前往句容縣巡視的時候,錦衣衛快馬加鞭,從金陵城中傳來消息。
李白疾病之中,偷偷飲酒一口,溘然長逝……
山川肅穆,天地同悲,草木搖晃。
春日不再明媚,冰冷的小雨降臨……
每一寸空氣中,仿佛都醞釀著悲愴,無盡的哀傷,將李瑄籠罩。
在這個時代,李白之死,只是一個大詩人去世。
在李瑄心中,李白卻是華夏文化的一部分。
有李瑄幫助李白收集詩篇,他的詩歌將更加受人傳頌。
李瑄結束對句容縣的巡視後,立刻趕回金陵縣。
金陵令王源心已經決定用縣中財政,厚葬李白。
畢竟李白在金陵留下數以百計的詩篇。
在鼓勵工商的時代,李白是金陵文人中最頂流的存在。
特別是在這兩年,不少人因為李白到達金陵,使金陵更繁榮。
相比於李瑄的可望而不可即,李白距離一些文人雅士更近。
「節哀順變!」
李瑄一身素服到達李白庭院中,向李白的妻子宗氏安慰道。
「太白榮幸,能得至尊祭奠。民婦拜謝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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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氏含淚向李瑄拜謝。
即便是宰相,也不能讓皇帝親自祭奠。
但李瑄只是在祭奠一個友人。
宗氏是武周宰相宗楚客的孫女。但宗楚客在唐隆政變的時候,被李隆基宰了。
這註定了宗氏不可能富貴。
「令尊離世的時候,我在外,不能回來。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令尊有什麼遺言嗎?」
李瑄又向李白的唯一子嗣李伯禽詢問。
「回至尊,家父並沒有未了的心愿。只希望簡葬在鐘山之下,頭枕青山而眠。」
李伯禽拱手向李瑄回答。
「那是鍾靈毓秀之地,適合長眠。」
簡單埋葬,也符合李白的性格。
李瑄遵從李白的遺願,將李白墓選擇在鐘山下。
李伯禽會為李白守孝三年。
今後的宗氏,也會選擇留在金陵,在這座李白最喜歡的城市中,思念李白。
李瑄親自為李白撰寫墓志銘,並將李白的《臨終詩》刻在墓志銘尾。
於鐘山溝谷中,選擇埋葬之地。
有李瑄參加李白的葬禮,不少官吏都隨應,整個金陵的文人,都向李白拜祭。
李白逝去,李瑄雖走出悲傷,但他遲遲未離開金陵城。
於三月十五日,李瑄正式下令,改丹揚郡為金陵郡。
改江寧縣,為金陵郡的郡治。
江寧城,依舊稱為金陵城。
改鐘山腳下的一個鄉為太白鎮,以緬懷長眠於鐘山的李白。
三月二十日,李瑄召集金陵郡的文人士子,與文人們討論當今時政,讓他們儘管直言當今政令的弊端。
朝廷會正視他們的建議。
這些文人起初還不敢直說,只是誇讚李瑄的英明神武。
直到看李瑄的寬厚,才大膽直言。
一些小問題,李瑄記在心中。
最大的一個問題,是文人們覺得自己前途渺茫,寒窗苦讀,科舉選士百里挑一,大多都沒有出路。
在皓首窮經之中,無盡悲苦。
李瑄則建議這些對前途無法琢磨的文人,去學校、去當記者、去學醫、從軍當文書、去鄉學教導孩童,現在鄉學的待遇還不錯,足以養家餬口。
另外就是參加其他一些如銀行、印刷坊之類的工作;有條件的文人,還可以嘗試經商。
不過李瑄也知道官位永遠也不可能滿足每一位文人。
當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李瑄已經決定繼續擴大開科取士,讓「舉人」擁有成為官吏的資格。
使科舉出現更多人才,以壓縮門蔭入仕的空間。
一個欣欣向榮的國家,一個科舉制度的國家,門蔭入仕當越少越好,直至消亡。
因為官宦子弟,在父輩耳濡目染下,本就更容易考上進士。
李瑄像是朋友間聊天一樣,與文人們交談。
最終,李瑄還寫了一首詩。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富貴榮華難以常保,那些曾經煊赫一時的達官貴族,如過眼煙雲,成為歷史的陳跡。
同時,只要奮發進取,勇於攀登,即可成為新的貴族。
飛在梧桐樹上的鳳凰是尊貴。
但停在枯柴上的麻雀,就一定卑賤嗎?
麻雀飛躍千山萬水,終有停靠在梧桐樹上的時候。
李瑄希望寒門出貴子的情況,蔚然成風。
文人士子被李瑄的詩句感染,他們立志要讓曾經王公貴族的「堂前燕」,飛到自己的家中。
三月底,李瑄再次祭奠李白,讓王源心多照顧李白的遺孀和兒子。
待李伯禽守孝期滿,李瑄會召他入長安。
於次日,李瑄告別裴靈溪、姜月瑤等妻女,李瑄讓她們乘龍舟,從大運河系統,返回長安。
因為李瑄接下來要轉為陸路,繼續南下。條件艱苦,跋涉勞累,不方便再帶著裴靈溪等。
裴靈溪理解,叮囑李瑄小心,她們在長安等待李瑄回來。
待裴靈溪、姜月瑤的船隊離開後,李瑄在上千名天策衛和一眾官吏的擁護下,騎馬乘車,進入晉陵郡。
晉陵也是個超級大郡,繁榮程度甚至更勝金陵郡。
因為晉陵南部,緊鄰太湖,是真正的魚米之鄉。
四月中旬,李瑄離開晉陵郡,到達吳郡。
李瑄在吳郡的郡治蘇州城,觀看吳繡的展覽,那精美絕倫的刺繡,惟妙惟肖,嘆為觀止。
又到吳郡以北,檢閱太湖軍,並犒賞軍隊。
他特意沿著松江,到達盡頭的海邊。
這裡是一個小漁村。
當前的大唐,內陸河運比海運強百倍。
這小漁村還需要一段時間才可能發展。
李瑄又到吳郡南部(今嘉興),這裡一馬平川,土壤肥沃。他向吳郡太守說出一句誇張的諺語:蘇湖熟,天下足。
他對環太湖的晉陵、吳郡、吳興郡寄予厚望。
三郡人口加起來二百萬人口,加上沃野千里的土地。
當水稻再進行改進後,絕對是糧倉之地。
五月下旬,李瑄離開吳郡。
從杭州灣旁進入錢塘省。
錢塘巡撫為韋陟,他作陪李瑄進行巡視。
到達錢塘,李瑄算故地重遊。
平定海賊吳令光,就是在錢塘省。
李瑄先在餘杭郡巡視,沒發現大問題。
然後南下會稽郡。
於六月下旬,天氣最悶熱的時候,李瑄到達臨海郡。
這裡的父老鄉親,盼望李瑄二十年。
李瑄再次到達臨海,感慨萬千。
二十年前,受過李瑄恩惠的百姓,還有許多在世間。
得知李瑄到來後,他們熱淚盈眶,攜著家中最好的物品出來迎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