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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廩實宴歡,棄珠握劍

  「好,青崖、謝姑娘、水生,你們辛苦了。」

  「這次押運糧草,為我七村解了燃眉之急,立了大功,大伙兒搭把手,先把糧車引到村北新倉那邊,明日就去鎮上繳糧!」

  「是!」

  陳大山和村中青壯立刻應聲,紛紛上前引導車伕,吆喝著指揮牛車轉向村北。

  夕陽的餘暉將眾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車輪聲、人聲、牛馬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忙碌而踏實的煙火氣。

  沉甸甸的糧車駛向倉庫,卸下了壓在陳家心頭多日的那座名為秋稅的大山。

  新生的陳臨風似乎也被這熱鬧的氣氛感染,在母親懷裡扭了扭。

  發出幾聲咿呀的輕哼,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喧鬧而充滿生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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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陳守耕便親自押著足額的糧車。

  帶著陳大山、陳青崖、和幾個村中青壯,浩浩蕩蕩前往臨海鎮巡檢司衙門。

  糧車入鎮,引來不少側目。

  當沉甸甸的糧袋在巡檢司糧倉前卸下,稅吏們起初還帶著幾分倨傲。

  待開袋驗看,發現竟是顆粒飽滿、品質上乘的陳糧。

  遠超往年七村甚至許多富庶村莊上繳的秋糧品質時,臉上都露出了難掩的驚訝。

  稱量、入冊、蓋印,流程走得異常順暢。

  壓在心頭最大的石頭終於落地。

  陳守耕走出巡檢司大門時,迎著深秋微冷的陽光,長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肩上的重擔輕了大半。

  恰逢陳臨風滿月之喜,又逢秋稅圓滿解決,雙喜臨門。

  陳守耕心中暢快,決定在家中小小慶祝一番。

  滿月宴並未大操大辦。

  只請了村里幾位老人和李夫子一家。

  堂屋中央擺開一張八仙桌,上面鋪著嶄新的紅布。

  柳兒抱著裹在喜慶紅襁褓里的陳臨風。

  小傢伙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

  按照漁陽村的舊俗,也寄託著長輩的期盼。

  陳守耕精心準備了幾樣寓意吉祥的小物件,擺放在紅布之上,讓小傢伙抓周。

  紅布之上,依次擺放著:

  一串烏黑油亮的佛珠。

  一支符筆。

  一穗飽滿的金黃青玉禾。

  一方鄉長的銅印。

  一把桃木小劍。

  一方小小的石藥杵。

  一小塊下品靈石。

  一本《千字文》冊子。

  一方小小的木製官印。

  眾人圍在桌邊,目光都聚焦在小小的陳臨風身上。

  柳兒帶著溫柔的笑意,輕輕將兒子的小手放在紅布邊緣。

  小臨風被眼前色彩鮮艷的物件吸引,小手無意識地揮動著。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串烏黑髮亮的佛珠上,似乎被那圓潤的光澤所吸引。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那串佛珠。

  「好,好兆頭!」

  李夫子忍不住輕贊出聲。

  仙緣深厚,福壽綿長,誰不樂見?

  然而,就在眾人臉上剛浮起笑容時.

  小臨風的小眉頭卻微微蹙起,彷佛對那冰涼的觸感和束縛感感到不適。

  他小手用力一甩,竟將那串象徵著仙緣福慧的佛珠。

  「啪嗒」一聲,毫不留戀地丟回了紅布上。

  眾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和安靜。

  就在這時,小臨風的目光被旁邊那柄小小的桃木劍吸引了。

  劍身雖小,卻自有一股挺直的銳氣。

  他毫不猶豫地伸出小手,這次不再是抓握,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攫取。

  握住了,便再不肯鬆手。

  他用力地將小木劍往自己懷裡拽,小胳膊緊緊抱著,彷佛那是他生來就該擁有的東西。

  「這……」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陳守耕臉上的表情從錯愕慢慢轉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看著孫子緊緊抱著那柄小木劍,彷佛抱著稀世珍寶。

  那專注而執拗的小模樣,與平日裡的懵懂截然不同。

  堂屋內一片寂靜,唯有小臨風抱著木劍發出的輕微咿呀聲。

  陳星河的目光落在侄子緊握木劍的小手上,又緩緩移開。

  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眼神幽深難測。

  謝慕魚抱著手臂站在稍遠處,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低聲自語。

  「呵,佛珠棄如敝履,木劍視若性命……這小傢伙,倒是個天生的殺胚……」

  陳青崖撓撓頭,看看小侄子,又看看大哥,憨憨地笑了。

  「嘿,這小子,力氣還不小,像我,以後肯定是個練功的好苗子!」

  柳兒看著懷中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但更多的是溫柔。

  無論兒子選擇什麼路,她都會守護他。

  陳守耕最終打破了沉默,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中帶著一種釋然和決斷。

  「好,抓得好,我陳家的男兒,就該有這份握劍的膽氣,佛珠雖好,是緣法,但劍在手中,是擔當,是守護,臨風,好樣的!」

  他端起酒杯,朗聲道:「今日雙喜臨門,秋稅已繳,臨風滿月,抓周得劍,寓意我陳家男兒當砥礪鋒芒,來,大家滿飲此杯,為我孫兒賀,為我陳家賀。」

  「賀小臨風滿月!」

  「賀陳家雙喜臨門!」

  眾人紛紛舉杯,堂屋內的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之前的微妙一掃而空,只剩下對新生代的期許和對家族未來的暢想。

  酒宴的喧鬧聲在冬夜中迴蕩,油燈的光暈溫暖了每一個角落。

  陳臨風在母親懷裡沉沉睡去。

  那柄小小的桃木劍,依舊被他牢牢攥在手心,彷佛已與他融為一體。

  夜漸深,賓客散去。

  陳守耕獨自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上,默默抽著旱菸。

  煙鍋里的火光明明滅滅,映著他布滿皺紋卻眼神清亮的臉龐。

  他望著院中柿樹光禿的枝椏指向的深邃夜空,耳邊彷佛還迴響著孫子抓周時那木劍被攥緊的細微聲響。

  以及謝慕魚那句低語。

  「天生的殺胚……」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煙霧緩緩吐出,在清冷的空氣中繚繞不散。

  良久,他輕輕磕了磕菸灰,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

  似是憂慮,又似是某種塵埃落定的決然。

  「也罷……這世道,溫良恭儉讓,活不下去,有這份握劍的狠勁和執著……或許,才是老天爺給我陳家,最大的恩賜。」

  他站起身,佝僂卻堅實的背影慢慢融入了屋內的燈光里。

  院中,只餘下寒流在池塘邊守護的低沉呼吸。

  以及玄水新生的碧水靈罩在夜色下泛起的微不可察的淡藍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