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另一岸,八百里黑水在身後緩緩流淌,剛才那柄赤金飛劍帶來的劍鳴已經徹底消失,沙悟淨站在河邊活動了一下肩膀,胸口那九道數百年來幾乎從未真正癒合的舊傷,此刻竟然難得安安靜靜,沒有再多出一道新鮮血口。
他低頭看了半天,神情多少有點恍惚。
七日一劍,已經成了他幾百年來跟吃飯睡覺差不多準時的東西,突然有一天沒挨上,反倒讓他生出一種今天是不是漏了什麼流程的古怪感覺。
豬八戒扛著那副臨時接過來的擔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樂道:「老沙,你這表情俺也去熟,欠債欠久了,突然哪天債主沒上門,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懷疑對方是不是憋了個大的。」
沙悟淨抬頭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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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二壇。」
豬八戒臉上的笑容當場消失。
「俺也去忽然覺得,咱們還是聊聊七日飛劍比較好。」
孫悟空坐在一塊河邊大石上,笑得整隻猴都快栽進水裡,連玄燼嘴角都多了一絲笑意。
經過黃風嶺、再回流沙河,隊伍一路不是打妖就是挖墳,氣氛難得輕鬆下來。
唐三藏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這片土地,又回頭看了一眼沙悟淨,神情卻慢慢變得有些古怪。
孫悟空一眼便看見了。
「和尚,你盯老沙幹什麼?」
唐三藏沉吟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若按觀音菩薩原本的安排,貧僧是不是應該在流沙河收下悟淨為徒?」
沙悟淨臉一黑。
豬八戒頓時來了精神。
「對啊!」
「師父,你這一路當師父當得可真省心,俺也去是自己送上門,老沙提前讓玄燼從河裡拖出來了,小白龍連馬都不願意變,黑熊兄弟更是到現在都沒拜過誰。」
孫悟空一拍大腿。
「還真是!」
「照這個勢頭走下去,你這個取經人以後只管跟著走,徒弟的活全讓玄燼大哥提前辦完了。」
唐三藏嘴角微微抽動。
「貧僧聽著怎麼像占了玄燼的便宜?」
玄燼走在最前面,頭也沒回。
「想收沙悟淨為徒?」
唐三藏看了看沙悟淨那張青面,又想起前九世全死在他手裡的經歷,認真思考片刻。
「暫時還是算了。」
沙悟淨:「……」
他忽然覺得這和尚不收自己,語氣里似乎還有點慶幸。
豬八戒終於抓到機會,拍著沙悟淨肩膀笑道:「老沙,聽見沒,連師父都嫌你。」
沙悟淨默默接回自己的擔子。
順手將豬八戒那邊唯一一個小包也掛到了降妖寶杖上。
豬八戒一愣。
「俺也去那包衣服怎麼也給你了?」
「怕你累。」
「老沙,你忽然這麼體貼,俺也去心裡發慌。」
「等以後還酒方便。」
豬八戒沉默了。
孫悟空在前面笑得直拍樹。
敖烈走在一旁,已經逐漸習慣這群人的相處方式,最開始他還覺得所謂西行隊伍應該莊嚴肅穆、一路佛法誦經,如今看來完全想多了。
莊嚴沒有看見多少。
互相揭短倒是已經形成固定節目。
黑熊精則更加適應。
他原本就在黑風山當了多年妖王,身邊小妖天天吵吵鬧鬧,如今換一群修為更高、嘴也更損的,區別不算太大。
眾人一路西行。
玄燼雖然表面平靜,心裡卻一直記著流沙河最後出現的那枚黑金咒印碎片。
目前能夠確認的東西已經越來越多。
天庭七日飛劍是真的。
沙悟淨當年被貶流沙河也是真的。
可那股逼迫他吞食血肉、不斷放大暴戾與飢餓的力量,並不屬於原本刑罰。
更關鍵的是,前九世偏偏全部死在受到這股力量影響的沙悟淨手中。
巧合一次還可以說巧。
連續九次。
那就只能說有人很喜歡把別人當傻子。
玄燼並未急著推斷幕後是誰。
死過九次之後,他最不缺耐心。
證據不夠,便繼續往西找。
這條西遊路這麼長,總會有人留下更多痕跡。
幾日後,眾人徹底離開流沙河地界。
山林漸漸重新茂盛起來。
這一帶人煙稀少,景色倒十分不錯,古木參天,溪水清澈,山間還能看見成群野鹿。
到了傍晚。
豬八戒的肚子先響了。
咕嚕——
一聲格外清楚。
孫悟空回頭。
「呆子,你不是下午剛吃了五張餅?」
豬八戒面不改色。
「趕路費體力。」
「俺也去現在可是隊伍主力。」
黑熊精很認真地提醒:「下午你一直坐在雲上。」
豬八戒瞪他。
「俺也去駕雲也耗法力。」
敖烈補了一刀:「那朵雲還是我托著的。」
豬八戒:「……」
他忽然懷念以前的取經隊伍了。
至少過去沙和尚話少,白龍馬也不能開口,一路上能夠拆自己台的主要只有猴哥。
現在好了。
六打一。
這日子沒法過了。
唐三藏正忍笑,孫悟空突然停住腳步。
「前面有人家。」
眾人抬頭看去。
夕陽盡頭,一座大莊園坐落在山坳之間,青瓦白牆,亭台樓閣,院中燈火已經亮起,遠遠還能看見大片良田與果園。
豬八戒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地方!」
「俺也去今晚總算不用睡山洞了。」
孫悟空火眼金睛掃過去。
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收斂。
「奇怪。」
玄燼看向他。
「怎麼?」
「俺也去看不出妖氣。」
豬八戒樂了。
「沒人妖氣還不好?」
孫悟空搖頭。
「荒山野嶺突然冒出這麼大一座莊院,還剛好堵在咱們西行路上。」
「看不出問題。」
「才最有問題。」
敖烈也看了片刻。
莊園上方氣息乾淨得過分。
連普通人家該有的煙火濁氣都淡得幾乎不存在。
黑熊精把黑纓槍往肩上一搭。
「進去看看便知道。」
唐三藏點頭。
「天色已晚。」
「若真是普通人家,我們借宿一夜便走。」
眾人來到莊前。
朱紅大門恰好開啟。
一名頭髮花白、衣著華貴的老婦人被三個年輕女子攙扶著走了出來。
三個女子一個比一個貌美。
左邊溫柔。
中間端莊。
右邊那個眉眼靈動,一雙眸子在眾人身上掃過,最後還故意多看了豬八戒兩眼。
豬八戒原本正在整理衣服。
動作忽然停住。
孫悟空扭頭。
豬八戒當場急了。
「猴哥。」
「你看俺也去幹什麼?」
孫悟空咧嘴。
「俺也沒說話。」
「你的眼神已經說了!」
玄燼抬眼看向莊園深處。
第一枚白骨蓮界沒有反應。
第二枚萬骨回聲也沒有發現任何屍骨怨氣。
這裡乾淨得近乎異常。
老婦已經滿臉笑容地迎了上來。
「幾位長老遠道而來。」
「天色已晚。」
「若不嫌棄寒舍簡陋,不如入內休息一晚?」
豬八戒看了一眼身後巨大莊園。
又看向老婦。
「老夫人。」
「您這要是寒舍。」
「俺也去高老莊都只能叫豬圈了。」
孫悟空噗嗤笑出聲。
老婦也笑了。
只是那雙看似慈祥的眼睛,悄然從玄燼、孫悟空、沙悟淨等人身上一一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