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進營寨。
土牆的缺口在那兒敞著。木棚的黑影一排排趴在裡頭,頂子塌了一半,剩下的檁條支棱著,像幾根斷了的肋骨。
他站在缺口外看了很久。
一個空場,三面是牆,只有一個出口。
白天,這個口子是他的刀鞘。夜裡要是有人來,這個口子就是別人的。
「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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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六具骷髏退到坡後那叢枯樹里。
……
枯樹的枝椏把天割成幾條。他靠著樹幹坐下,刀橫在膝上。
六具骷髏散開站了一圈,臉都朝外。
夜裡很靜。
風從草尖上過,一層一層,像誰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書。
面板上那欄數字在爬。
【法力:22 / 50】
他隔一陣看一眼。爬得極慢,像沙漏里倒著走的一小撮沙。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一眼。
西邊那片聖光。白得稠,白得燙,從他眼皮上烙過去。
那是他扔掉的東西。
不想了。
……
半夜裡他起了一回。
他走到營寨邊上最近的那根木樁前——十一根里的第一根。
樁子齊腰高,樁頂那圈焦黑在夜裡看不見,可走近了還是有一點暖,像一塊白天曬透了、到晚上還沒涼下來的石頭。
他沒有先伸手。
「你,過來。」
最近那具骷髏走過來,在離樁子半丈的地方停住。
它沒停穩。兩條腿還在邁,上半身卻往前探了一下,又硬生生退了半步。
眼窩裡那點火,暗了一分。
陸遠盯著它看了兩息。
「再走一步。」
骷髏僵了一瞬,抬起一條腿,往前碾了半步。
那點火縮成豆粒那麼大,抖。
「……停。」
骷髏退開三四步,眼窩裡的火才慢慢回了原樣。
陸遠後頸有點涼。
這不是他自己的感覺。是它傳過來的。
樁子對一具骷髏來說不是木頭。是一堵看不見的牆,走過去要挨燙。
他站著想了一會兒,然後自己走了過去。
手抬起來,懸在樁頂上方一寸。
暖的。
再往下半寸。還是暖的,不燙,不頂,也不攔。
他把手掌整個按在樁頂上。
像按住一塊曬了一下午的石板。
……
陸遠在樁子邊站了很久。
一排樁,十一根,往東排進草里。
他慢慢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這排樁是給死人準備的。他的六具骷髏過不去;他自己走過去,手按上去,一點事都沒有。
第二,釘樁的人釘得一點都不慌。樁距勻得像用尺子量過。誰會在荒山野地里,一根一根量著釘樁?
只有把這片野地當成自家後院的人。
第三——這排樁不是在攔誰進來。
一排樁,一根接一根往東去。它是在往前推。
有人在往前釘線。
線的那一頭是什麼,他還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條線是朝著他來的方向釘的。
……
天蒙蒙亮的時候,面板上那欄滿了。
【法力:50 / 50】
「順著樁走。」
六具骷髏一具接一具走出草里。十二點幽綠的火光排成一線。
草葉被踩出一串濕印子,很快又被風吹直了。
第一根,第二根。
他一邊走一邊數。營寨那十一根,從旗杆底下起,到東頭那一根為止。
再往東,樁還在,只是稀了——五六步一根,一根接一根,像誰在路上撒了一把釘子。
到第十五根,他慢了一步。
這根樁比前面那幾根新。
不是木頭新,是樁頂那圈焦痕新。頭幾根的焦印邊緣已經發暗、起了毛邊;這一根還是薄薄一層,顏色淺,像昨天才燙上去的。
再走。第十六根,第十七根。
越往東,焦痕越新。
這條線還在長。釘樁的人,還在前頭。
……
第二十根左右,他停住了。
不是看見的。
【亡靈感知】
一里多地外,七個暖點。
暖。不是腐屍那種冷。
那七個點在動,動得很齊——一起走,一起停,像一隊人。
人的動靜是扎堆的。一堆腳步,一股子混在一起的味兒。
而且不光有暖點。
那七個點中間,還夾著一小團白。
白的,稠的,安安靜靜,像白天西邊那片聖光縮成了指甲蓋那麼一塊。
陸遠收了感知,退回坡後蹲下。
七個兵。
……
他沒有馬上動。
他先算帳。
七個活人。腐屍不會結陣,不會喊,不會回去報信。活人會。
可活人的屍身是好料。
第一仗那十五個流寇,招回來兩具。七個人,一成一算——零點七七。
一具。
一個兵換六具骨頭裡的一具。不划算。
可這筆帳不能這麼算。
這七個人是從西邊釘過來的。釘完一根,就往西走一步。昨天他們釘到營寨,明天釘到哪兒?
他自己就是從礦洞那頭,順著這條線走過來的。
線再往西去,就是礦洞。
礦洞裡有六十九枚金幣的家當,有兩具留守的骷髏,有一條封死的老礦道——還有維德。
陸遠慢慢吐出一口氣。
「打。」
……
坡下有一道淺溝,溝邊塌了半截土坎。
六具骷髏躺進溝里,他用浮土蓋到它們膝蓋,骨刀壓在草底下。
自己退到坡上一棵矮樹後頭。
太陽爬過山脊的時候,前頭那隊人露了頭。
八個。
不是七個。
……
先過來的是兩輛獨輪車。
車上捆著十幾根新削的木樁,斷口還是白的。七個兵穿著半身皮甲,腰裡掛刀,兩個拉車,兩個扛樁。
第八個人走在最後。
那人不扛車,也不背樁。他背一隻木箱。
箱子不大,深褐色,四角包著銅,面上有一道鎖扣。八個人里,只有他沒穿甲——灰麻袍子,袍角垂到小腿。
陸遠的目光在那隻箱子上停了停。
釘樁的活兒他不熟,可有一樣他看得懂:人散開了,就好打。
那隊人在空地上停下。兩個卸車,兩個搬樁,兩個掄錘。
一根樁砸下去,砸到一半——
走在最後的那個灰袍人走過去,抬起手,按在樁頂上。
他嘴裡在念什麼。
樁頂「嘶」地響了一聲。
下午才見過的那圈焦痕,就是這麼來的。
陸遠後背的寒毛立了起來。
原來那不是火燒的。
……
樁邊站著六個,車邊兩個。
「動手。」
草底下,六具骷髏同時翻土起身。
最前那具離灰袍人只有三步——一刀,從後頸切下去。
第二具撲向掄錘掄得最起勁的那個。
「敵襲!」
從出聲到結陣,用了不到三息。
陸遠在樹後看著,心裡沉下去一分。
流寇當時亂成一團。巡邏隊當時也慢了一拍。
這隊人不是。
錘子一扔,六個人嘩啦收攏,兩輛車往中間一頂,車板朝外,人蹲在車後。
露出來的是刀,和肩。
正經的軍隊,才做得出這個動作。
……
頭一波,他占了三步便宜——車邊的兩個被砸倒,剩下六個退守車後。
然後那個灰袍人動了。
他沒躲,也沒喊。他蹲在最後面,把木箱打開,從裡頭捧出一隻巴掌大的銅瓶。
拔塞。
一道白亮的水潑出來,正潑在左邊那具骷髏身上。
「嘶——」
那具骷髏從肩到膝化了一層,骨頭縮了小半圈,像被誰澆了一勺強酸。它跪在那兒,眼窩裡那點火閃了兩下。
滅了。
陸遠的臉沉下來。
腐屍、流寇、巡邏隊——他打過的每一場,敵人都是用刀的。
這一場不是。
「上頭。」
……
法力五十。腐蝕之觸十點,亡靈護盾十五點。
夠兩記腐蝕,兩記護盾。
他得在那隻箱子打開第二次之前,把那個灰袍人按死。
兩具骷髏撞上車板,被頂了回來。
陸遠抬手。
【腐蝕之觸】
暗綠的光越過車頂,落在灰袍人舉瓶的那隻手上。
五指連著手腕一起青黑、塌下去。銅瓶「當」地掉在土裡,滾了半圈。
灰袍人慘叫一聲,抱著胳膊往後縮。
剩下的六個兵,沒有一個回頭去看他。
他們把盾又壓低了一寸。
……
硬撞是撞不動的。
陸遠換了法子。
【亡靈護盾】
灰白的薄光罩在沖得最前那具骷髏身上。盾沿砸在它胸口,骨頭沒斷。
它順勢一把抓住那面盾。
兩隻手。
後面的骨頭一擁而上,五把刀從五個方向撬那一圈盾。
第一具被頂翻,滾出兩丈,又爬起來——它不疼。
第二個兵的手腕撐不住,盾偏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
【腐蝕之觸】
暗綠的光順著那半寸的縫鑽進去,落在他握刀的那隻手上。
刀掉了。
……
第三個兵掄起刀,往地上那具骷髏的頸骨上砍。
陸遠把最後十五點按了出去。
【亡靈護盾】
薄光在骨頭上浮起來。刀砍上去,只崩掉一片骨屑。
面板上那欄,空了。
……
有一個人朝西跑。
跑了七八步。
埋在草里那兩具骷髏站了起來,正好堵在他面前。
那人「啊」了一聲,回身就往東。
東邊是五把骨刀。
……
最後那一個,抱著胳膊縮在車輪底下的,被一具骷髏從車上撲下來,壓進了土裡。
從「動手」到最後一聲安靜下來,陸遠在心裡數著——
十四息。
……
場子裡只剩下血味。
他在坡上站了一會兒,才走下去。
腳下的土是軟的,草是翻出來的。
有一個人還沒死。
那人的胸口在一動一動,像有隻小獸在裡頭撞。
陸遠蹲下去。
那人的眼睛轉過來,看見他,又看見他身後那些站著的白骨。
「……你是……」
嗓子裡全是血沫子。
「墓園……那個……」
陸遠沒說話。
「釘完……我們就回來的……」
那人咳了一下,嘴角往外淌血。
「東邊……就乾淨了。」
「什麼東西不乾淨。」
那人笑了一下。
然後眼睛就不動了。
陸遠蹲在那兒,看了他很久。
他伸出手,把那人的眼皮按下去。
按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抖了一會兒,不抖了。
他站起來。
八個人。八個會喘氣、會說話、會想家的人。
在他的世界裡,這叫殺人。
在這裡,這叫戰爭。
他把這件事從心裡推到旁邊去。
不是不想。是沒空。
太陽還沒爬過頭頂,釘樁的人還會來。
「招魂。」
……
幽綠的光鋪開,一具一具纏過去。
八具里,四具被骨刀劈得不成樣子,化灰的化灰。剩下的有的斷了肋骨,有的被自己的盾壓扁了胸。
只有那個灰袍人,身上沒有刀口,只有胳膊爛了半截——撐開了眼眶。
【骷髏兵,+1】
陸遠站著,慢慢數了一遍。
出門六具。路上得一具。這裡得一具。
聖水化掉一具。
六具。
……
車上的木樁鋸一鋸,就是料——木材十。
刀、甲片、兩隻斷柄的鐵錘、車軸上一圈鐵箍,攏起來回爐——礦石十二。
軍餉在那個灰袍人貼身的布袋裡。銅幣、碎銀,還有幾枚顏色發暗的金幣。他數了兩遍。
金幣,一百。
……
最後是那隻木箱。
鎖扣是壞的,方才骷髏壓下來的時候撞開了。
箱子裡沒有第二隻銅瓶。
只有一張捲起來的油布,和一小截炭。
他把油布攤在膝上。
油布很大,四個角已經磨白了。
上面畫著一條線。
線不是直的。它繞,繞成一個圈,一頭咬著另一頭,畫得很穩,像是描過很多遍的。
圈上串著一串小圈。
他一個一個數過去。
四十一個。
每個小圈旁邊都用炭寫著數字。有的數字上打了叉——四十一、三十七、三十二……
他往前數。營寨那十一根樁都在線上,最後一個打著叉的,正是二十步外那根旗杆底下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面半燒的旗。
然後低下頭,繼續往西看。
圈的西側,線上還空著三處。沒畫圈,只有三個淡淡的點。
線是從那三個點起,一直往前推的。
他順著線往回看到最西頭——
那裡畫著一個小方塊。方塊四個角上各缺一塊,像被啃過。
方塊中間,畫著一個尖頂。
陸遠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墓園。
不是別的什麼墓園。就是他睜開眼的那一座:塌了一半的圍牆,中間那座半截的招魂塔。
這條線的起點,是他的墓園。
……
他把油布翻過來,又翻回去。
圈的中間,還畫著一樣東西。
不是圈,也不是點。是一小團墨——像蘸多了沒抖乾淨,重重按下去的一筆。
那團墨的邊上,拖出來幾條細細的尾。
一條,兩條,三條……五六條擰在一起。
像糾纏的枯骨。
風從草上過去,油布的一角被翻起來,「啪」地打在石頭上。
他伸手按住。
……
他見過這個紋路。
不在野地里,不在書上。
在招魂塔底下的石板上——那圈被維德認出來、後來被他親手用塔體砸下去蓋住的法陣上。
一模一樣的、糾纏在一起的紋路。
……
陸遠把油布捲起來,塞進懷裡。
然後他站起身,朝西看了一眼。
礦洞在那頭。
維德在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