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的最後一行只有六個字。
**另奉大主教密令。**
陸遠把那張羊皮紙在指間捻了兩下，火光從邊緣舔過去，字跡慢慢捲曲、發黑。屋裡只有他一個人，維德正在墓園北面收攏昨夜激戰時散掉的骨渣——那場仗打得不難看，七具骷髏一個沒少，還多撈了幾十枚金幣和一身破甲，可帳不是這麼算的。
他抬頭，看了看窗外。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讚 】
灰白的霧浮在墓碑之間，一線天光從東邊壓下來。這座墓園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剛殺過一支巡邏隊。
逃兵回去了。
一個活口跑回城堡，帶走的消息不會是「墓園有怪物「，而是「墓園裡有人在打仗「。城堡的人會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兩件事接上——前面聖劍軍團本來就盯上了這裡的異動，現在正好，一支巡邏隊的命，夠他們把「異動「兩個字改成「敵情「。
下一回來的，不會只有一個小隊。
「算得過來。「陸遠低聲說。
七具骷髏，一個兩級亡靈法師，一個老巫妖，一片沒有城牆只能靠內部甬道防守的墓園。別說一隊，就算再來二十個人，他都得跪。守是守不住的，這一點他從昨晚清理戰場時就想明白了。
問題是——在走之前，他得先弄清楚，他腳下這座塔里到底壓著什麼。
招魂塔是墓園裡最老的東西，黑石砌的塔身，六層，比周圍所有墓碑都活得久。他當初靠著塔上的招魂感應才能在這片亡靈橫行的墓園裡站穩腳，但一直沒動過塔底。塔頂符文有修補的痕跡，塔身中段有一圈明顯是後加的石箍。像什麼？像有人把一口井封了三道蓋，然後在上頭蓋了間房子。
塔不是塔。塔是蓋子之一。
「我得下去看一眼。「
---
塔底的入口藏在一塊翻倒的石板下面，往下是螺旋的石階，寬不過兩人並肩。
陸遠走在前面，維德跟在後頭。兩具骷髏舉著火把先下去，火光順著台階往下爬，把兩側石壁上的刻痕一點點照出來——不是符文，是更早的東西，像被誰用指甲抓出來的長痕，一條一條，從下往上抓。
維德走得慢，到第三層就停了停。
「主人。「
「怎麼。「
「這裡的……靈壓不一樣。「灰袍下的臉看不清表情，「上面是死氣。下面是別的東西。很舊。「
陸遠沒接話，繼續往下走。
越到底，溫度越低。到最後一圈台階時，火把的光已經照不到底，只能看見一圈幽藍的微光在最下面緩慢呼吸——不是火焰，是一張符陣。鋪滿整個塔底，直徑七八步，線條交錯，每一道刻痕里都淌著那種幽藍。
陣的邊緣有裂。
不是裂了一道，是好幾道，最寬的地方能塞進去一根手指。有極細的藍霧正從裂口往上冒，一碰到石階就散掉。
兩人站在階口，沒敢往裡踩。
維德盯著那張陣看了很久，最後才開口：「這是封印陣。不是亡靈的手藝，比亡靈老。「
「還封得住嗎。「
「鬆了。「維德頓了一下，「但破不了。「
「多久。「
「……三五年內，我看不出它會破。「他說得很謹慎，「陣還在轉，只是轉得慢了。像一口快枯的井，漏，但沒塌。「
陸遠盯著那幾道裂縫：「裡面封的什麼。「
維德搖頭。這次搖得很乾脆。
「看不出。等級太高了，我的招魂感應探不進去，只能摸到外沿。裡面……有東西在睡，也可能已經死了。「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這些刻痕我一個字都不認得。「
幽藍的光照著兩個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晃。
陸遠沒說話。他蹲下來，借著火光去看最近的一道裂縫——縫邊的石刻有一個極小的缺口，像被誰從裡面頂開過。缺口周圍的石面比別處新，新得刺眼。
那一下不是自然裂的。
「第七層——「
維德忽然出聲，又立刻把嘴閉上了。
陸遠轉頭：「你說什麼。「
「陣底有一行小字。「維德的手指懸在半空，沒敢碰，「是塔後來刻上去的。我看著像……'第七層已開'。「
塔底安靜下來。
那圈幽藍的微光仍舊一呼一吸，慢得讓人心煩。往上，是一層層壓下來的黑石塔身；往下，是這個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東西。
「上去。「陸遠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沒再多看那陣一眼。
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現在實力不夠，看下去也沒用。
---
回到地面，天光比下去時亮了一些。
維德等在階口上，有話想問。陸遠先開了口：「維德，我問你——這塔，拆了，陣會怎麼樣。「
維德愣了一下：「拆塔？「
「拆塔身上的核心部件，招魂那套。「陸遠指了指塔頂，「墓園不要了。但這東西，能帶走。「
「塔的招魂靠的是塔身里的魂晶和底座那圈符環。「維德想了想，「拆了，招魂就斷了。至於底下那個陣……塔身只是壓在上面的一層殼，拆掉殼，陣本身不會立刻變。它本來就鬆了，有沒有殼，三五年都破不了。「
「三五年以後呢。「
維德沒答。
這一句沒答，就是答了。
陸遠盯著那座黑塔看了幾息。他心裡那點疙瘩沒散——塔的殼少一層，那個「三五年「會不會變成一年？一年變半年？他不知道，維德也不知道。這一層不安，他壓下去了，壓得很深。
但記下了。
「那就走。「他說。
---
決定做出的那一刻，帳就變得很簡單。
墓園守不住，那就人到哪，家當到哪。
他上塔，啟動建築加速。這本事一天能用一次，這裡可以反向用，用在別處都是浪費——魂晶從塔身里一塊塊浮起，底座符環沿著刻線裂開，收進他手裡那隻黑木匣；塔體失了骨架，「咔——「地一聲在中間斷了。
上半截塔身直直砸下來，正蓋在塔底那片幽藍之上，碎石飛了半個墓園。灰煙騰起來的時候，他站在十步外，灰塵從身邊繞過去。
等他再睜開眼，招魂塔只剩一個塌了的黑石堆，中間那條螺旋石階被徹底埋住。
從遠處看，這片墓園就是座廢墟了。
「夠了。「陸遠轉身，對著等在墓園門口的那一列骷髏揚了揚下巴，「全帶上。維德，你領著，一具都不留。「
七具骷髏從墓碑間走出來，骨架撞著骨架，響成一片。維德抬了抬手，它們便排成兩列，跟在他身後。
陸遠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墓園。
沒有回頭。
---
往東走了半天路。
礦洞的洞口開在一處石壁下，窄得只能兩人並排進。
陸遠先探頭進洞看了一遍。
洞不深，往裡去幾十步就是主室，頂上掛著水珠，地上有碎石。主室往東，一條側道，窄，兩側的石壁直上直下，人貼牆走都費勁——這種地形，來一百個人也是排著隊往他跟前送。
再往北，主室的石壁上有光。
那光不是火。是碎金，嵌在石頭裡，一片一片，被火把一照，亮得密密麻麻。
金礦。
陸遠站在光前看了兩息，才開口：「維德，進來。「
「主人？「
「封口。「他指了指洞口，「洞口那條窄道，往兩邊堆碎石，堆到只留一個人的身位。明天我再想別的辦法。「
「遵命。「
「兩具守洞口，五具輪值主室。「他一邊說一邊往主室深處走，「金礦先不急挖，先摸清楚礦脈怎麼走、水從哪兒滲下來的。三天之內，我要知道這洞能不能長期住。「
維德跟在後面，忽然停了腳。
「主人。「
「嗯。「
「往裡……礦洞裡面還有更深的東西。「
陸遠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
主室北牆的陰影里，有一個口子。不大，半人高，被碎石堵了大半，只剩一條縫。縫裡黑得看不見底，風從那兒吹出來，冷的，不是洞裡的那種冷。
不像人挖的。
「那條道，什麼時候都別去。「陸遠收回視線，做了個手勢，「先封上。「
維德應了一聲，驅動骷髏去搬石塊。
主室里的火把點起來了，一亮一暗，把嵌在石壁里的碎金照得像星星。
陸遠站在洞口的方向，回頭往西看。
隔著幾十里山路，他看不見那座墓園了。但他知道它還在那兒——塌了塔的廢墟，一座還沒死透的墓園，和一個他今天沒能看明白的陣。
「遲早要回來。「他說。
聲音很輕，像在說給那洞裡吹出來的冷風聽。
風沒停。燈火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