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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未曾忘卻

  曹瑾緩緩直起身,垂首退回到陰影里,再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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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了這位主子一輩子,豈會聽不懂這一問一答里的意思。

  陛下,不動她。

  至少,現在不動。

  ……

  鎮妖閣,總部後堂。

  這裡是歷代閣主專屬的休憩居所,門禁森嚴,平日連左右都尉都不得擅入。

  葉夢已經換下了那身染血的白衣,一身素淨常服,臨窗坐著,指間捧著一盞熱茶,神色平靜。

  仿佛白日裡那個提頭面君,令天下失色的人,根本不是她。

  方卓唯坐在下首,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過。

  「小姐。」

  老管家沉默了一路,到底還是開口,語氣里滿是憂慮。

  「今日這一場,陳雄伏誅,您名震天下,重掌閣務,痛快是痛快。」

  「可老奴這心裡,一直發慌。」

  「您提頭上殿,當面逼得陛下讓步,這份震懾,朝堂是收到了,可也把陛下推到了一個退無可退的地步。」

  方卓唯嘆了口氣。

  「功高震主,自古沒有好下場。」

  「老奴怕的是,陛下今日咽下這口氣,來日,必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您如今剛回閣中,根基未穩,萬一……」

  「方伯。」

  葉夢輕輕打斷了他,聲音平靜無波。

  「你覺得,我今日若不提那顆頭,客客氣氣地遞摺子,走有司,請聖裁,陛下,就不會猜忌我了麼?」

  方卓唯一怔。

  「從我破境入三品的那一天起,這猜忌,便已經在了。」

  葉夢垂眸看著茶湯,一字一句,平靜得近乎冷酷。

  「一個外姓臣子,一個女子,手掌鎮妖閣,又有了不輸給任何人的武力,這樣的人,任誰坐在那張龍椅上,都會睡不安穩。」

  「我提不提那顆頭,是三招殺的陳雄,還是三個月慢慢扳倒的陳雄,在他眼裡,都一樣。」

  「區別只在於,我是讓他怕上三分,還是讓他覺得,可以隨手捏死。」

  方卓唯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至於當年的事……」

  葉夢的眸光,終於冷了下來。

  「我父親,不會白死。」

  「那場妖獸慘案,兩大三品妖物為何會無緣無故齊齊發狂,衝出撫蒼山,為什麼偏偏那麼巧,把他一個人拖進了必死的局裡。」

  「總有一天,我要把這背後的真相,一筆一筆,全都查清楚。」

  「不管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是誰的。」

  方卓唯心頭一凜,不敢接這句話。

  屋內靜了一瞬。

  葉夢卻已收住了話鋒,重新變回那個冷靜的閣主。

  「陳年舊帳,先記下。」

  「眼下,有眼下要做的事。」

  她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陳雄在鎮妖閣暗中經營了十幾年,這閣里上下,明里暗裡,爬滿了他的人。」

  「除了他的黨羽,這些年,不知還有多少雙眼睛,是朝堂,宗室,以及各路勢力,借著他的手安插進來的。」

  「傳我手令。」

  「從今夜起,徹底清查全閣。」

  「陳雄的舊部一個一個過,身份不明,行跡可疑的,一個不留。」

  「我要把這閣里藏著的蟲子,一隻一隻,全都清理乾淨。」

  葉夢抬起眼,眸底寒意如刀。

  「從今往後,鎮妖閣,只能有一個聲音。」

  「那就是我的聲音。」

  「是。」

  方卓唯心頭一震,立刻躬身。

  可他直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低聲道,「小姐,您剛逼陛下讓了步,轉頭便在閣里大動干戈,肅清異己。」

  「這消息要是傳進宮裡,陛下那邊,怕是只會更加忌憚。」

  「我知道。」

  葉夢淡淡開口,「可刀把子,若不先牢牢攥在自己手裡,將來真有那麼一天,我拿什麼去查真相,又拿什麼,去護住想護的人。」

  她既已拿定主意,方卓唯便知道,再勸無益。

  這位小姐看著清冷,骨子裡卻比誰都執拗。

  「老奴,這就去辦。」

  老者深深一揖,緩步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葉夢一個人坐在燈下,緊繃了一整日的心神,難得地,從那金殿,權謀,仇殺與殺機里,一點點抽離了出來。

  不知不覺間,她想起的,卻是千里之外,另一幅全然不相干的景象。

  漫天的白鹵,黝黑的鹽井,破敗卻溫暖的小院,冰冷的灶台。

  還有那個一身粗布,在鹽湖裡摸爬滾打,卻總能把僅有的一口熱飯,一床厚被,默默留給自己的清瘦身影。

  他大概,還在那個邊境的小縣城裡,當著他的鹽奴。

  或者……已經過得好些了。

  但想來他不會知道,那個被他從野地里背回去的「醜女人」,今日在千里之外,掀起了怎樣的風浪。

  葉夢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沿。

  清冷的眼底,極淡地,化開一絲旁人從未見過的溫柔。

  「楚寧……」

  她極輕地念了一聲這個名字,隨即收回心神,重新閉上了眼。

  ……

  此刻。

  她念著的那個人,對此確實一無所知。

  數千里之外,撫蒼山脈深處。

  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楚寧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齊膝的積雪裡,背後的精鋼長刀被體溫焐得微溫。

  呼出的白氣一團團散開,又迅速被山林間的死寂吞沒。

  他已經入山整整一日。

  越往深處走,林子越密,天光被層層疊疊的雪枝割得支離破碎,四周靜得反常。

  聽不到一聲鳥叫,看不見一頭尋常的野物,仿佛所有活物,都在畏懼著什麼,早早逃了個乾淨。

  忽然,楚寧停下了腳步。

  他蹲下身,拂開面前一片浮雪。

  雪層之下,赫然露出一行巨大的足跡。

  那腳印比他的腳還要大上兩圈,深陷雪中,五趾猙獰,一路蜿蜒著,伸向密林最幽暗的深處。

  足跡邊緣的積雪還是鬆軟的。

  證明留下它的東西過去沒多久。

  楚寧緩緩站起身,望向那條足跡消失的幽暗林徑,非但沒有半分退意,眼睛反而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伸手,按上了背後的刀柄。

  來了。

  循著那行猙獰的足跡,楚寧放輕了腳步。

  越往裡走,林木越發幽深,積雪上漸漸有了拖拽的痕跡,還有一攤攤暗紅,凍在雪層表面。

  他握緊了背後的刀柄,屏住呼吸,繞過一叢掛滿雪掛的灌木。

  前方是一小片背風的林間空地。

  空地中央,一頭巨獸正伏在雪地里啃食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