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泱滿意地「嗯」了一聲。
桑遲面露猶疑,可嘴巴張合了幾下,終是沒敢開口詢問。
「你想問為什麼,朕要將那案子交給江序,並且還要費這許多周章?」
裴元泱始終手握狼毫,低頭疾書,卻仿佛將桑遲所有表情都洞悉眼底。
「……是,末將愚鈍,還望陛下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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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遲身子躬得更深了些:
「內侍總管趙德海已經招了,正是他將陛下的巡歸路線泄露給了前朝餘孽。」
「並且從詢問他是否與東廠西廠有所勾結的反應來看,肯定是有的。」
「雖然他嘴很嚴,一個字都沒肯吐露,但……」
桑遲眼睛裡的疑惑愈發濃重:
「末將以為,只要再給末將手下一點時間,他們一定能把趙德海嘴巴撬開。」
「為何一定要將這案子交給江序去調查?」
她手下再不濟,也是從北司詔獄調來的刑訊好手。
十八般酷刑輪番上陣,趙德海縱使鐵打的也扛不住吧?
若是連北司詔獄的人都不能從趙德海嘴裡審出更多東西,江序又能查出什麼來?
她已做過調查,江序此人,天賦平平,為了降襲總旗之職,這二十年來勤於武道,少有外出,籍籍無名。
直到前兩天破了劉文昭一案,牽連出前朝餘孽,這才被破格提拔。
可在她看來,這並不能代表江序能力多出眾。
畢竟才一個案子而已。
古往今來,抓住一次運氣眷顧,得以飛黃騰達,此後泯然於眾者,數不勝數!
「興之所起,隨手一試。」
裴元泱面無表情,依舊在批閱奏章。
從西郊桃林回來後,她想要一把鋒利的刀,於是讓桑遲調來全體錦衣衛的詳細信息。
而桑遲辦事確實細緻,把每個錦衣衛從出生到當日最後一刻幹了什麼,都給緊急調取整理了上來。
於是她就看到了劉文昭一案,看到了江序這個名字。
她一時興起,暗中將江序擢升為試百戶,並讓他去抄劉宅。
結果如她所料,江序光是金銀就抄了九萬多兩。
按理來說,至少要有兩萬兩進她私庫。
可最後呈報上來的,她私庫進帳僅一萬兩。
西廠的摺子甚至還說,他們私下添補了不少,這才湊齊一萬兩整,給她這個主子萬歲爺修築永壽帝宮。
言辭之中,是要她感謝他們!
呵——
自她登基以來,這些人愈發過分。
真把她當瞎子聾子那般去糊弄了!
還好,她提前找了一雙眼睛,一雙耳朵。
不過這雙眼睛、耳朵是否真的好用,她還需要再試探試探。
所以她再次隱於幕後,把趙德海這個案子交到江序手裡。
看看江序能否交上一份令她滿意的答卷。
若是能,幫他一幫也無不可。
若是不能,就此棄之,任其自生自滅,也不會覺得可惜。
「對了。」
裴元泱忽然想到了什麼,終於抬起頭來:
「朕那位妹妹如何了?」
桑遲想了想,覺著裴元泱問的應該是宋錦棠,兩人一直以「兄妹」相稱。
「郡主她……待得很不耐煩,就這一天,已派了三回人過來,請求離開皇宮,說是想去見見京都繁華盛景。」
是想見京都繁華盛景,還是想見別的?
裴元泱嘴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將那鎏金狼毫放下:
「最近京城不太平,前朝餘孽甚為囂張。」
「她若離開皇宮出了事,朕怎麼向宋涼叔叔交代?」
桑遲頭垂得更低:「末將明白。」
……
錦衣街。
顧名思義,這是一條錦衣官舍扎堆的街道。
林家在居中靠後的位置,是一座兩進的四合院。
和江序在螺螄巷租住的房子相比,稱得上相當闊氣了。
「阿序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徐玉檀早在門口張望,見江序和兩個女兒說說笑笑而來,連忙上前相迎。
「王嬤嬤,李嬤嬤,快去準備飯菜。」
徐玉檀招呼一聲,兩個僕婦立刻忙活起來。
菜早都備好,湯也已燉好,並不需要費多少時間。
是以江序落座之後,與徐玉檀、林昭婉閒聊一會兒,飯菜便上了桌。
臘豬肉、糟雞胗、燉豬肘、蒸雞、煎鯽魚、蔥爆羊肉、金絲菌湯……
一共十餘道菜,都是江序很愛吃的,其中不少菜品,還曾經他之手改良。
說起來搬出林家之後,確實少有吃得這麼好了。
一個人懶得下廚,又要節省時間練武,每天都是隨意糊弄糊弄,能下嘴就行。
「阿序,快嘗嘗,看看還合不合你口味。」
徐玉檀熱情洋溢,將林武珍藏的一瓶好酒都給取了出來。
「嬸嬸不……」
不必如此還沒說出口,酒已經給他滿上了。
「多謝嬸嬸。」
江序無奈,一時有些不自在,只得不斷朝著門口張望:
「叔叔怎的還沒回來?不是飛鴿傳書說晚上就要到家了麼?」
徐玉檀擺了擺手:「天曉得他又去那鬼混了,不管他不管他。」
一邊說著,一邊不停往江序碗裡夾菜。
江序尷尬得摳腳,他很想對這位嬸嬸說,他對她從未有過芥蒂,她不必這樣。
這時候,院外終於傳來急促馬蹄聲。
一個身形壯碩的中年男人,臉色蒼白地趴在馬上,身上的銀白錦衣被鮮血染紅了大半。
正是林武。
「林叔!」
江序心頭咯噔一下,急忙上前。
「爹!」
「官人!」
林昭婉、林知夏和徐玉檀皆大驚失色,緊隨其後。
「怎麼回事?」
江序見林武右腿綁著一塊布,已浸滿了鮮血。
「阿序?」
林武艱難地抬起眼皮,看到江序,沒有血色的臉上露出一抹驚喜:
「你……你還沒去東西二廠吧,太好了,還來得及。」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黑糊糊的東西,像是某種植物塊莖:
「阿序,你……你拿著……咳咳咳咳!」
他剛想將東西遞給江序,就忍不住咳嗽起來,咳出了血!
「林叔,你先別說話。」
江序扶著林武下馬。
可林武一落地,右腿傷口立刻瘋狂往外滲血。
江序連忙將林武背進臥房,為他點穴止血,然後讓林昭婉端來一盆清水,準備給他清洗傷口。
然而,腿上那塊布一被扯開,下面的傷口……血肉模糊,不忍直視!
林武這條腿……只怕是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