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和羅香雪進內落坐,客堂里陳設簡單,一張吃飯的八仙桌,幾條長凳,正南方牆壁上掛著幾幅字畫,正中有張猛虎下山圖。牆角一張木几上供奉著觀音,幾縷香火飄繞,空氣中充斥香燭的檀味。
眾人正襟危坐,老張目光掠過柳如煙羅香雪面上,咧嘴笑了笑說道:「諸位慢坐!」他起身朝後面偏房走去,少時,端出來三杯清茶,每個人面前放置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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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二位從何處來?」老張落落大方地說道。他略顯謹慎地打量著兩人。
柳如煙朝老張和李村長抱抱拳,說道:「承蒙李村長引路,不勝感激!我們二人來到貴地是為了尋找我的小妹!我和小妹自小失散,如今已有快二十年。先父臨終囑託,一定讓我照顧好小妹,可家中一場變故,讓我和小妹失散多年,也不知道她下落何處?是否還活在人間?」老張和李村長相顧一眼,面上皆露出詫異。兩個人皺著眉頭聽他繼續說下去。
「不瞞二位長輩,我在五歲時候,家中遭仇家追殺,血洗滿門。全家上下除了我和小妹僥倖逃得一死,其餘數十口人全都遭了毒手。後來我被父親的一位朋友所救,也就是我的授藝恩師。可我的小妹卻莫名其妙失蹤,二十年來音訊全無,我藝成之後,我便四處打聽小妹的下落。經一位道長指點,讓我來貴地尋找,說是找到青梅村一張姓人家,或可能打聽到小妹下落。」
李村長朝老張微微點頭,這與柳如煙所說緣由相同,表示確是這檔子事。
老張瞬時明白了他們的來意,先客氣地招呼他們用茶,他摸了摸滿臉絡腮鬍子,皺眉問道:「你且說說,你的小妹叫什麼名字?長得是何模樣?」
柳如煙看著他道:「我們兄妹自幼失散,我只記得她小時候的樣子,小妹失蹤那年才四歲,她叫柳玉梅,她頭上扎著兩條小辮子,大大圓圓的眼睛,嘴唇細薄,圓臉,眉心有美人紅印,左側臉上有顆小小的紅痣,我記得那天她身上穿著一件碎花襖子。」
老張默然點點頭,眼神警惕起來,又問道:「哦,是誰告訴你,你小妹的下落?」
柳如煙平靜地說道:「是一位老道長,是他為我指點迷津。」
老張目光一緊,疑惑問道:「哦,這老道長叫什麼名字?」
柳如煙道:「道長姓鐵,道號玉蝶,在華山南麓下的全真道觀。由一位前輩引薦。」
老張面上驟然色變,驚鄂地說道:「啊哈,是他,鐵道長,原來是他!他還活在世上……」他突然喃喃自語起來,面上之色瞬息數變,眼睛直愣愣看向門外,過了半晌,他又說道「他竟然在華山下。」
柳如煙和羅香雪聽得滿頭霧水,但已足夠表明,他們之間是相識的。這就能解釋,臨行前,老道長所說是他的舊相識。
柳如煙說道:「前輩莫非認得鐵觀主?」
老張臉上現出笑意,悠悠道:「嘿嘿,豈止認得,我們還是十年前的患難之交,當年在武當山武林大會上,我們相識結交,後來各自天涯,這一別就是十年。」
李村長抽著旱菸,吧嗒吧嗒升騰起一縷青煙。他目光閃爍,眉頭緊鎖,不言不語心裡思索著什麼。
他突然道:「呃,諸位,我要忙著牽牛下田,你們就好好談談,老朽就不多陪了。」說著緩緩起身,朝柳如煙羅香雪拱一拱手,他本非江湖中人,見對方有江湖之禮,他也以禮相待。
老張一愣,急忙說道:「李村長不必匆忙,您老是本村幹部,既是有外鄉人找來我家,我看您老還是再待一陣,我……」他說話有些吞吞吐吐,似是心中所想不便明說。
李村長面上色變,尷笑了笑,道:「老張啊,柳少俠找上門來,所謂何事已盡詳告知,我雖是一村之長,但終究是個局外人,你們的事我不便插手,但是在場多有不便,你們商議便是。」他一番話說得有禮有節,老張見他所說不無道理,也就不再強留。
眾人將李村長送出家門,老張將桌椅搬在院子裡,又端來茶水,招呼他們用茶。
待李村長走遠,老張才意味深長地說道:二位來此找我的目的,我已經清楚,二位跋山涉水遠道而來實屬不易,既有鐵老弟的引薦,想必他是清楚這樁子事的,二十年前,我有一個相識不久的兄弟,他抱來一個小女孩,我大感吃驚,便問他從何處抱來,他說他在一個風雨之夜上華山南麓下的鬼佬洞找他的爺爺,他爺爺是個江湖浪人,人沒找到,卻在鬼佬洞裡發現了一個小女孩,他不明白,爺爺住的地方怎麼會有個小女孩,當時那女孩已經被人點了昏睡穴熟睡,怕女孩受涼染病,便將她抱走了,猜測是被人遺棄。他將孩子抱給我看,說讓我代為撫養,我身下正好無子嗣,便答應他收養孩子。從此,他就闖蕩江湖了,再也無音信。不瞞你們說,這二十年來,我們父女相依為命情深意重,我知道你們的來意,我絕不會阻止你們兄妹相認。我只希望,你們別帶她走!」他說著,忽然傷懷起來,兩行熱淚滾出眼眶。他背過身去用衣袖擦拭。
柳如煙聽完這番講述,心下大喜,卻見老張傷感萬分,原是為了擔心他們將小妹接走。柳如煙悲從中來,鼻子一酸,定定地望著老張高大的背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哽咽地說:「晚輩多謝前輩對小妹的養育之恩。沒想到小妹得到恩公收養,小妹命不該絕,您老就是小妹的再生父母,請受晚輩一拜!」他重重地磕頭,老張見狀,忙將他扶起。
老張意味深長地說道:「只是她沒在家裡。」
柳如煙忙問道:「她去了哪裡?」
老張目光忽又露出笑意,一臉慈祥地說道:「你們來得正好,告訴你們個好訊息,今天一早,玉梅就隨她媽相親去了。」說著,滿眼含笑。
柳如煙和羅香雪先是一愣,瞬即相視而笑,柳如煙目中閃亮,急問道:「啊,小妹相親,可是哪裡的人家?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嘴裡喃喃念叨著,眼中竟不覺間泛起了淚花。
老張抬眼朝村西頭山路上望瞭望,說道:「不遠,就是隔壁鹿鳴村,這會兒應該也快回來了。」
羅香雪興奮地說道:「真是太好了,恭喜柳大哥找到了小妹,你們兄妹倆終於可以團圓。」
柳如煙含笑說道:「能順利找到小妹,也有你的功勞。」他仰頭望天,突然跪倒在地,痴痴望著天空,喊道:「爹啊娘啊,你們都看到了嗎,我找到小妹了,我終於找到小妹了,你們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他禁不住熱淚盈眶,這一刻的巨大幸福讓他難掩激動。
羅香雪忽然陪他跪倒,憐惜地愛著他,替他拭去臉上淚痕。
她說道:「要不,我們即刻過去看看!也看看小妹是否相中。」
柳如煙點點頭,對老張說道:「前輩,可否帶我們過去看看?」
老張明白他見人心切,當即答應隨他去一趟。他回頭將門窗關上,領著柳如煙羅香雪轉身穿過一口池塘,又岔入一片竹林,出了竹林,拐上一條狹窄的山路,來到一個山埡口上。老張指著山那邊的一個村莊說道:「呃,就是那邊了。」
在老張的指引下,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山渠,來到栽著一大片竹林的村口,村東頭有口寬大的池塘,一行人拐過幾條岔路,來到一戶青瓦紅牆的農家院子。柳如煙目光如炬,定定地望著院子裡,門口坐著六七個人在喝茶聊天。一個穿紅色衣裳的姑娘背對著院門,不聲不響地坐著,旁邊有個高高廋廋相貌平平的公子。他一身青衣裳,眉目俊朗,同幾個年長的男女在說著話,不時露出微笑。
老張站在院子外說:「到了,就是這戶人家了。」
這時,門口說話的眾人也注意到院子外來了生人,忙朝這邊打望。
「柳少俠,我們進去吧!」三個人步入院子。柳如煙眨也不眨地盯著紅衣女子,他的心咚咚直跳,幾乎快蹦出嗓子眼。
眾人見有人過來,都站起身來疑惑地朝這邊看著。
一個廋廋的老婦人,皺眉招呼道:「老張,你怎麼來了?這兩位是?」
這時,纖廋高挑的紅衣女子也望向這邊,目光疑惑地看著眾人。
柳如煙嗓子上下滑動,他全身血脈似已靜止,快步上前,老張在旁邊輕聲說道:「她就是柳玉梅。」
柳如煙眼眶泛紅,兩行淚水滑過臉龐,失聲呼喚道:「妹妹!」
柳玉梅望著他目瞪口呆,身子一顫,嘴唇哆嗦著:「您是?」
柳如煙定定地看著她,啞聲道:「妹妹,我是哥哥啊,我是你大哥啊!」他幾乎已泣不成聲。
「哥哥,你是大哥?你真的是大哥?」她目光轉向老張,老張朝他默默點頭,目中充滿了笑意。
「大哥!」
「小妹!」
她跑了過來,凝視著柳如煙,早已淚流滿面。兄妹倆握著手,凝視著,柳如煙一把抱住了柳玉梅,兄妹倆相擁哭得稀里嘩啦,眼淚像斷線的珠子直往下掉。
哭了半晌,柳如煙撫著她的肩膀,顫聲說道:「妹妹,我終於找到你了。我還以為,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了。」
「哥哥,你怎麼找來的?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好,好。我多方打聽,聽說你在這邊落腳,我們就找過來了。妹妹,這些年,你受苦了!」他握著小妹的手,手心泌出細汗。他的身子微微顫抖,似是已站立不穩。羅香雪見他激動萬分,忙伸手扶住他,兄妹重逢,此情令人動容,她也忍不住流出來熱淚。
老張在一旁安撫震驚不已的老闆,那老婦人直看得目瞪口呆,這才回過神來。
老婦人看得一頭霧水,吃驚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啊?玉梅她,她還有個哥哥?」
老張點了點頭,嘆息著道:「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他仰頭望天,目中也已老淚縱橫,他為這兩兄妹的重逢而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