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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墳草淒淒

  日已高升,群山蒼茫,幽深的臥龍谷像一條橫臥巨龍盤踞在茫茫群山里,又似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那流經山澗的溪水,就是傷口中滲出的血花。濃霧飄散,山野初現真容,燦陽照耀在遠處一片湖面上,泛起明亮刺眼的白光。層巒疊嶂,百峰競秀,早晨的大山寧靜祥和,似乎歷經千萬年風霜,依然如此。

  楚雲飛一隻手扯著韁繩,一隻手指著陽光下那片純靜湖泊,平靜地說道:「你娘年輕時一直生活在水邊,她本是富家女子,那年我在湘西鳳凰古城溜達,聽人說當地有名商賈江有亮設擂台比武招親,我那時正當壯年,出於好奇我便前去一湊熱鬧,人人都說江家大小姐江小婉溫柔美麗才貌雙全,便想著一睹佳人風采,我初出茅廬,又正是年輕氣盛,在台上接連與數人過招,每每險勝,到最後竟然一舉奪魁,本是出於新奇,不想一路過關斬將,那江府老爺子果真要將他的女兒許配給我。也許是天意,我與小婉一見如故,我們兩情相悅,然後就在一起了。小婉對我極好,我帶著她拜見了師傅,又去我爹娘墳前拜祭,隨後我們輾轉去了關中,在華陰清風澗落腳,我們感情很好,在渭水河邊度過了一段甜蜜時光,可是好景不長,就在小婉生下夢花的第三個年頭,她突然患上了一種怪病,多方求治無果,她身體日漸消瘦虛弱,在苦苦煎熬半年之後,終究撒手人寰,只留下我和夢花相依為命。她都走了快二十年。」他說著,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定定望著那片竹林掩映下的湖泊。

  夢花直聽得眼含淚花,喃喃道:「娘,我們來看您了,您在那邊還好吧?您可一定要保佑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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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雲飛撫著女兒臂膀說道:「花兒,你長大了懂事了,有什麼話就去墳前對娘親說說吧,爹爹也老了,爹爹是該給你找個好人家,唉!」他滿臉慈愛的看著女兒。

  夢花靠在父親胸前,幽幽道:「不,我不要找什麼人家,我要一直陪在爹爹身邊。還有柳大哥,我們一家三口好好在一起,永不分離!」她聲音溫柔,像只慵懶的貓躺進父親懷裡。

  楚雲飛輕輕拍著她臂膀,寵溺的說道:「傻孩子,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女大不中留,長成了大姑娘,遲早都要出嫁的,怎能一直陪在爹爹身邊呢?爹爹一定給你找個好人家。」

  幾個人在橋頭休整半晌,復又翻身上馬,打馬朝橋對岸奔去。

  那座石橋飛架在峽谷兩岸,遠遠望去猶似一張拉滿的彎弓,石橋的左下角便是那片碧綠湖泊,在燦陽下,微風吹皺一池波紋翻滾。前方路勢開闊,三個人打馬愈急,眨眼間便已奔過石橋到了對岸,向左拐進一條翠林掩映的山路,健馬奔行在林間,蹄聲清朗,來到湖邊,三人跳下馬來,將馬拴在湖邊大樹上。

  楚雲飛表情嚴肅,帶著柳如煙和楚夢花朝竹林深處走去。這個地方,他們已來過多次,江小婉的墓地坐落在一叢濃密的竹林下。朝里走了沒多遠,便見一座長滿荒草的墳墓,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愛妻江小婉之墓」幾個紅漆字。因年深日久,墓碑已有些殘破,字跡上的紅漆也有些剝落,顯出幾分斑駁滄桑。

  三個人神情平靜,盯著石碑,山風吹在身上,衣襟飄舞髮絲飛揚,溫柔的陽光將幾人的身形拖得老長,山林寂寂,卻顯得說不出的蕭索感傷。

  楚雲飛首先發話,聲音緩慢低沉:「小婉,我帶著煙兒花兒來看你了。你一走就是十六年,我們的女兒都已經滿十七了。你在那邊還好麼?你可曾掛念著我們?」他解下長劍,放在一旁,突然想起了什麼,目光朝林間野地上打量著。柳如煙和夢花默然佇立,朝他的目光望過去,憂戚神色間浮上一絲茫然,剛要開口相問,卻見他轉身朝旁邊坡地上走去。

  夢花猝然一怔,不明白父親要去幹什麼,剛要提步跟上去,被柳如煙伸手拉住,看著她默默搖頭,示意她莫要跟去。

  「爹爹他……」夢花看著父親背影一臉訝異,她不知父親要做什麼。

  「讓他一個人待會兒吧!」柳如煙心裡五味雜陳,一股強烈的感傷充斥心頭,他輕輕皺起了眉。

  夢花瞧著楚雲飛在一片繁盛的林米間停下,緩緩蹲下身去,那片坡地青草蔥蔥,長滿了各色小花,卻見他默默伸手採摘了一小把抱在胸前,又起身望向茂密樹林,一些樹枝上掛著青青黃黃的果子,野毛桃子,野山杏子,他臉上揚起微笑,急忙掂起腳跟攬下枝叢,隨手揪下三五顆,用衣襟兜住,他這才轉身回來。

  夢花見父親原是去採集花果,她心下頓時明白了,外表剛強的父親,原也有柔情的一面,她的臉上瞬時也泛起了笑容,笑得青澀而甜美,柳如煙也朝她咧嘴一笑,先前沉鬱的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溫柔了。

  柳如煙淡淡說道:「我們還是不了解師傅他老人家!」

  夢花聽得有些懵,訕訕說道:「我以前不該在心裡埋怨爹,娘的死,不是爹的錯,可能……可能這就是我的命吧!」她輕輕咬咬下唇,似是充滿了自責。

  柳如煙安慰著道:「雖然師娘不在了,但這麼多年,師傅依然掛念著她,師娘在九泉下也能瞑目了。」

  楚雲飛來到墳前,瞥一眼夢花和如煙,緩緩蹲下身,將花兒和果子放在墓碑前,面色凝重地道:「小婉,二十年了,時間過得好快,你看看,花兒和煙兒都長成大人了,要是你還在世上,該有多好!」他說著,輕輕閉上眼睛,蒼老面容上爬起濃愁和憂傷。

  夢花見爹爹有感而發,心知爹爹對娘親依然痴情如故,雖然娘親死去了這麼多年,爹爹卻一直未曾續泫,原來他始終不曾忘記過昔日情深。

  夢花怔怔看著母親的荒墳,她眼裡滿是哀傷,不覺間兩行清淚滑落臉龐,她嘴唇微微顫抖著,輕喚了聲「娘」,再也忍不住一陣激動,雙腿一軟撲通跪在母親碑前,悲戚道:「娘,你聽見了麼?你看見了麼?你的女兒已經長大,你沒有看錯,柳大哥是好人,這次爹爹遭壞人算計,全虧了柳大哥,今天我們都來看你了,你在那邊一定要好好的。」她的眼淚像斷線銀珠般滾落。

  這悽然一幕,令楚雲飛不由得動容,伸手撫摸著夢花的頭髮,眼中似乎也將有熱淚涌動。柳如煙內心百感交集,自衣兜里掏出一方潔白手巾遞給夢花。夢花微微抬起頭,接過方巾,將梨花帶雨的臉埋在方巾上,仍不住低低啜泣,她似是受盡了委屈,在這當兒一股腦地傾泄出來,任淚雨滂沱,她直哭得身子微微發抖,秀髮遮掩了半邊臉。柳如煙看著心下動容,想要上前安慰,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嘴唇微啟了啟,卻是終究說不出一個字。

  楚雲飛心裡更不是個滋味,略顯蒼老的眼睛裡閃動著慈愛心疼的光,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兒,從小的歲月如浮光掠影般在眼前閃過,女兒終究是長大了,懂事了,可她自小就失去了母親,沒體會到一絲母愛的幸福,他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兒,心裡一陣陣抽搐的疼痛,他本是個嘴笨的人,說不出柔情的話語,只愣愣的站立當場心中神傷。

  山風呼嘯,忽然,一騎快馬自遠處疾奔過來,東面山道上,馬背上的一個灰衣年輕人打馬愈急,竟是片刻間已來到近前,卻見這單騎人馬放緩拉韁,在道旁樹梢下停了下來,朝墳前幾個人打望一眼,翻身下馬,朝眾人略一抱拳,問道:「請問,哪一位是柳如煙柳少俠?」

  柳如煙心裡微微一怔,正思忖:原來這人是來找我的,此人神色裝扮,我卻未曾見過,他會是什麼來頭?且聽他先說道說道。

  「在下正是!」柳如煙微微抱拳回禮。

  這人看上去三十出頭的年紀,身形廋削中等個子,著灰色長衫,髮髻高挽,快步上前,自懷中掏出一個黃色信封交到柳如煙手上,正色道:「這封信是一位姓羅的姑娘托我們轉交給你的。」

  柳如煙心下詫異,微一皺眉,接過信封,微笑問道:「謝過這位壯士。」他心下已猜到了幾分,想再多問幾句,又覺得再無必要,自己所認識的姓羅的姑娘,便只有羅香雪一人了,除了她,再不會有別人。

  那人朝旁邊的孤墳打望一眼,目光又望向楚雲飛和楚夢花,朝他們微拱一拱手點頭示意。

  「柳少俠,信已帶到,在下先行告辭!」說罷,便欲轉身離開。柳如煙忽然叫住他,柳如煙看著他的背影,問道「不知兄台如何稱呼?同羅香雪是什麼關係?」

  那灰衣人迴轉身來,微微一笑道:「我是個漂泊無根的人,少俠不必知道我是誰,我也只是受人之託,少俠若真想知道我的名諱,那就叫我小君吧!我與那位羅姑娘並不相識,我只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

  柳如煙聽罷,朝他雙手抱拳,施一施禮。那人轉身幾步來到馬旁,一扯馬韁翻身上馬,調轉馬首,嘴裡吆喝著打馬而去。

  夢花看著柳如煙說道:「看來羅姐姐對你念念不忘,你快看看,信上說了什麼。」

  柳如煙急忙拆開信封,抖開信紙:「柳大哥,見字如面,你手刃我的爹,我本該恨你,上天讓我們相遇相愛,卻不能讓我們相守,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天意。我如何也想不到,你曾苦苦尋找的仇人,竟會是我的爹,上一輩的恩怨,卻要我們來償還,這是我們的命,是我們無法逃開的劫。柳大哥,我決定不再恨你,可你殺了我爹,我也不可能再面對你,是上天太殘忍,讓我們成為了仇人。你多保重,別再找我,你會找到一個比我更好的姑娘。香雪。」柳如煙仔細看完,默默掩卷,他怔怔的陷入遐想,眉宇間爬上一絲淡淡的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