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嬋。
周玄站在門邊,眸光微微一凝,方才還算平靜的心湖,頓時掀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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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放在別處,或許只是巧合。
偏偏這裡叫灌縣。
後世神話中的三聖母也叫楊嬋,身份來歷更牽扯到昊天大帝,身邊那兩位兄長同樣名震天地。
周玄看向面前的少女。
她衣衫破舊,身形單薄,臉頰也被泥灰遮住大半,怎麼看都只是個落難的普通姑娘,與傳說中的仙家女子相距甚遠。
可那雙眼睛過於清澈,身上隱約帶著常人難有的靈秀。
周玄壓下心中驚疑。
單憑姓名和地點,尚且不能直接下定論,這裡究竟是不是自己所知的封神世界,也需更多線索印證。
楊嬋見他久久不語,臉上浮現一絲不安。
「這個名字不好嗎。」
周玄回過神,關好木門。
「名字很好。」
得到回應,楊嬋心中稍安,依舊不敢隨意走動,只站在門邊,雙手捏著衣角。
周玄看出她的拘束,也未急著盤問來歷。
兩人才剛剛見面,官府一紙文書強行綁在一起,談不上多少信任,問得太深,只會把人嚇住。
她身上滿是泥塵,頭髮也黏成一縷一縷,先洗乾淨更要緊。
周玄從牆角找出木盆,又往陶罐中添水,蹲到灶前點燃乾柴。
煙氣順著灶口鑽出,嗆得他皺起眉頭。
楊嬋站在旁邊看了一陣,小聲說道。
「我來燒火吧。」
「你先坐著。」
周玄用木棍撥動柴火,語氣平淡。
「今日不用你幹活。」
楊嬋張了張嘴,終究沒敢爭,緩緩坐到土炕邊緣,目光一直落在灶前那道身影上。
她被帶去婚配場前,已經做好最壞打算。
那裡每個男人都在挑能幹活、能生養的女人,她身子瘦弱,衣著又髒,始終無人願意多看一眼。
官差的臉色越來越差,她原以為自己會被隨手塞給某個脾氣暴躁的男人,往後的日子只能任人打罵。
周玄出現後,一切都偏離她的預想。
這個男人看著清冷,話也不多,握住她時卻收著力氣,一路更是刻意放慢腳步。
眼下還親自為她燒水。
楊嬋心中發酸,連忙低下頭,不願讓他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水熱之後,周玄把陶罐端下,兌入涼水,再將木盆放進屋內。
他從那點少得可憐的衣物中找出一件乾淨舊衣,擺在木盆旁邊,又扯來一塊破布,擋住漏風的窗縫。
做完這些,周玄主動走到屋外。
「水溫合適,你洗吧,我在外面熬粥。」
楊嬋抬起臉,神情有些發怔。
「你不進來嗎。」
問出口後,她才意識到這話容易惹人誤會,臉頰瞬間發熱,急忙把頭低下。
周玄看見她慌亂的模樣,嘴角微微揚起。
「門我守著,沒人能闖進來。」
木門隨即合攏。
楊嬋望著那扇破舊木門,心口泛起一股暖意。
她伸手試了試水溫,熱意順著指尖傳來,連日積壓的疲憊也跟著鬆動幾分。
門外,周玄重新坐到灶前,把剩餘粟米倒出一小捧。
這點糧食最多撐上幾日。
想在灌縣安穩生活,必須儘快找到謀生的法子,修補房屋也需要材料,樣樣都繞不開錢糧。
封神世界更談不上太平。
若楊嬋真是那位三聖母,今後的麻煩只會接連上門。
周玄盯著灶中火光,眼神漸漸沉靜。
既來之,則安之。
他不會把身家性命交給虛無運氣,更不會因一點猜測便把剛過門的妻子推出去。
先站穩腳跟,再查清這個世界。
屋內傳來細微水聲,周玄收回思緒,將粟米倒入陶罐,慢慢熬煮。
過了許久,木門輕輕開啟。
「夫君。」
怯怯的呼喚從身後傳來。
周玄轉過頭,目光停住片刻。
洗淨泥污的楊嬋換上那件舊衣,烏黑長髮還帶著水汽,幾縷髮絲貼在白淨臉側。
她確實瘦了些,寬鬆衣物罩在身上,越發顯得身形纖細,五官卻生得清麗,眉眼柔和,鼻樑秀氣,抿唇時帶著幾分惹人憐惜的嬌弱。
婚配場上那些爭搶的男人若看到她此刻的模樣,恐怕腸子都要悔青。
周玄很快移開視線,揭開陶罐看向裡面。
「洗好了便坐下,粥快熟了。」
楊嬋發現他只看自己片刻,心底竟生出一絲說不清的失落,隨即又為這個念頭感到羞澀。
兩人才剛成為夫妻,她怎麼能胡思亂想。
陶罐中的粟米逐漸煮開,淡淡米香散滿屋子。
周玄盛出一碗稍稠的放到楊嬋面前,自己那碗只剩些清湯。
楊嬋看了看兩隻碗,伸手便想調換。
周玄提前按住碗沿。
「吃你的。」
「夫君今日也沒吃東西。」
「我身子撐得住,你先把自己養好。」
楊嬋仍想開口,周玄已經端起那碗清粥,神情平靜,絲毫不給她繼續推讓的機會。
她只得捧起陶碗,小口喝著熱粥。
粗粟談不上多好吃,落進空了許久的腹中,卻讓她鼻尖發酸。
屋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身材粗壯的男人從低矮院牆外經過,走出幾步後,又倒退著探回腦袋。
來人正是住在附近的張三。
他在婚配現場看過熱鬧,回去以後仍覺有趣,故意繞到這邊,想看看周玄領回來的那個瘦弱女人。
木門並未關嚴。
張三順著門縫朝屋中瞥了一眼,正好看見洗淨臉龐的楊嬋。
他先是一愣,眼中很快浮出貪色,腳下也挪不開了。
「好傢夥,原來泥底下藏著這麼俊的一張臉。」
楊嬋聽見動靜,端碗的手微微一抖,身子本能地朝周玄身後縮去。
張三見她這副柔弱模樣,膽子更大,直接推開本就虛掩的院門。
「周玄,你這運氣不錯啊,撿回來的娃娃魚洗乾淨,居然比城裡那些女人都俊。」
周玄放下陶碗,眼神冷淡。
「出去。」
張三腳步一頓,臉上笑意漸漸發僵,隨即又覺得自己被一個外來流民嚇住,實在丟臉。
他故意朝屋內邁出一步。
「大家都住在附近,我過來看看弟妹,犯得著擺這張臭臉嗎。」
說話間,張三伸長脖子,目光越過周玄肩頭,再次落向楊嬋。
周玄起身,擋住他的視線。
張三眉頭一皺,伸手便要推人。
「滾開,老子跟弟妹說句話。」
手掌尚未碰到衣服,周玄突然扣住他的手腕,順勢向下一壓。
張三吃痛彎腰,嘴裡剛罵出半聲,耳邊便傳來斧刃摩擦木頭的輕響。
周玄另一隻手已經抓起門邊斧頭。
冰冷斧刃貼上張三脖頸,鋒口緊挨皮肉,只需再送出半寸,便能割開喉管。
張三身子瞬間僵住,臉上血色迅速退去。
院外還有幾個經過的百姓,看到這一幕,全都停下腳步,誰也不敢靠近。
周玄握斧的手很穩。
「我讓你出去。」
張三喉結動了一下,額頭滲出冷汗。
他原以為周玄只是個體格單薄的外來人,隨意嚇唬幾句便會低頭,哪裡想到對方下手這般乾脆。
那雙眼睛冷得嚇人。
張三心中清楚,自己再動一下,這把斧頭真會砍下來。
「誤會,都是誤會,我這就走。」
周玄鬆開他的手腕,斧刃卻未收回。
張三捂著發疼的胳膊,連退數步,腳後跟撞上門檻,當場摔進院中。
圍觀百姓發出幾聲低笑。
張三顧不上臉面,手腳並用爬起,轉身便跑,連頭都不敢回。
周玄走到院門前,將木門關緊,順手把斧頭放回原處。
等他回到屋裡,楊嬋仍站在土炕邊,怔怔看著他。
「嚇到了。」
楊嬋輕輕搖頭,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剛才斧刃貼住張三脖頸時,她確實害怕,怕周玄一時衝動鬧出人命,更怕張三會把附近的人找來報復。
可周玄擋在她身前的背影,又讓那份恐慌迅速安定下來。
自從家中出事,她已經很久未曾體會過被人保護的滋味。
周玄端起那碗粟米粥,重新遞到她手裡。
「趁熱吃。」
楊嬋接過陶碗,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臉頰悄然泛紅。
「夫君,謝謝你。」
周玄坐回灶邊,拿起自己的碗。
「你進了這個門,便是我的妻子,外人欺到家裡,我自然要管。」
楊嬋低頭喝粥,唇角悄悄彎起,心中那層緊繃許久的防備,也在這一刻鬆開不少。
天色漸暗,冷風順著屋頂缺口灌入,吹得火苗輕輕晃動。
周玄添了幾塊木柴,屋中總算暖和幾分。
土炕上的乾草剛鋪平,只能勉強容下兩個人。
楊嬋坐在婚床邊緣,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耳邊聽著周玄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心口怦怦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