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青走到那張熟悉的竹桌旁。
他手指一彈，一團南明離火在茶爐下燃起。動作行雲流水，不急不躁地開始燒水、洗茶。
女媧在竹椅上坐下，看著葉長青這副鎮定自若的模樣，原本焦躁的心情，竟然也奇蹟般地平復了少許。
「師叔請用茶。」
葉長青將一杯冒著氤氳熱氣的清茶，推到了女媧的面前。
「這是東海新出的靈茶，能靜心凝神。」
女媧哪裡有心思喝茶，但出於禮數，還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入喉，確實有一股清涼之意直透識海。
放下茶杯，女媧沒有再遲疑，直接從袖中托出了那朵造化青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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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蓮之中，伏羲的那縷殘魂若隱若現。
「長青師侄，巫妖落幕，人族當興。我本想借平心道友的六道輪迴，讓我兄長投入人道，轉世成為人族天皇。」
女媧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可是，人道意志卻在輪迴通道前覺醒了。當年死在妖族屠刀下的百億人族怨魂，化作了一面血色結界，死死地擋住了我兄長的去路。」
「他們抗拒妖族，寧可沒有天皇，也絕不接納我兄長的真靈。」
女媧看著葉長青，眼中滿是期盼。
「平心道友說，你當年在東海之濱護住人族火種，身上與人族氣運相連。這天地間，若還有人能化解這股怨氣，破開那個死局，便只有你了。」
聽完女媧的講述，葉長青沒有立刻答話。
他只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著。
院子裡的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過了許久。
葉長青才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女媧。
「師叔，平心娘娘抬舉我了。」
葉長青的聲音很輕。
「那血色結界，是百億人族臨死前的絕望與恨意凝聚而成。」
「那是人道意志，不是天道規則。我就算有通天的修為，有功德金輪護體，也無法強行去命令那些怨魂放下仇恨。」
女媧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微微顫抖。
「連你……也沒有辦法嗎？」
「辦法，不是沒有。」
葉長青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那朵造化青蓮上。
「只是這個辦法，不在我，而在伏羲師叔自己。」
女媧愣住了
「在我哥哥？」
葉長青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分外犀利。
「師叔，咱們拋開聖人的身份，拋開人族聖母的光環，來算一算這筆因果帳。」
葉長青指著那縷殘魂。
「伏羲師叔冤嗎？站在你們的角度，他很冤。他在媧皇宮閉關，沒有下界殺過一個人族，沒有參與過屠巫劍的煉製。」
「但是。」
葉長青的語氣突然加重。
「人族恨他，有理嗎？十分有理！」
「他是妖族的羲皇！他享受著妖族天庭無盡的氣運加持，享受著萬妖的朝拜！」
「當帝俊下界屠殺人族，將人族的血肉抽筋剝骨煉製兵器的時候，伏羲師叔在做什麼？」
「他在閉關，他什麼都沒做。但他身上流著的，依然是妖族的血！」
葉長青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女媧的心頭。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更何況是妖族的高層？」
「人族憑什麼要接納一個曾經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滅族，卻無動於衷的妖皇？就因為他是聖人的哥哥嗎？」
「人道意志，恩怨分明。天道視萬物為螻蟻，但人道，記恩，更記仇！」
女媧娘娘被葉長青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刺破了掌心。她知道葉長青說得全對，這因果，賴不掉。
「長青師侄，那你說，該如何破局？」女媧深吸了一口氣，放低了姿態。
「既然背了因果，就得還。」
葉長青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看向幽冥地府的方向。
「想要成為人族的天皇，想要得到人道意志的認可，就必須把這一身妖族的骨頭，妖族的業力，徹徹底底地洗乾淨！」
「褪去妖骨，以死贖罪。」
葉長青轉過頭，看著那朵造化青蓮。
「地府初建時，我曾向平心娘娘提議，設立十八層地獄，專為懲治那些業力深重、惡貫滿盈的怨魂。」
「伏羲師叔若是真的想當這個人皇。」
「那就請他以妖皇之尊，主動躍入那十八層地獄之中。」
「不設防禦，不運法力，就以這縷殘魂，去承受那裡的刀山火海，去承受那百億人族怨魂的撕咬與折磨。」
「受刑九千年。」
葉長青丟擲了這個殘酷到了極點的方案。
「九千年後，妖皇伏羲便在這地獄的折磨中徹底死去了。從地獄裡走出來的，只會是一個乾乾淨淨、贖清了所有罪孽的靈魂。」
「只有這樣，人道意志才會網開一面。他，才有資格踏入人族輪迴。」
死寂。
整個長青居的院落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女媧娘娘瞪大了絕美的雙眸，不可置信地看著葉長青。
十八層地獄！
受刑九千年！
不設防禦，任由惡鬼撕咬！
這對於一位曾經高高在上、受萬族敬仰的妖族大帝來說，不僅是肉體和靈魂上的極致折磨，更是尊嚴上的徹底粉碎！
「不行！絕對不行！」
女媧娘娘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身上的聖人氣息都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
「我哥哥只剩下一縷殘魂！在那十八層地獄裡受刑九千年，不設防禦，他會被那些怨魂生生撕成碎片的！他會魂飛魄散的！」
女媧眼眶通紅，死死地護住那朵造化青蓮。
「長青師侄，這是去送死，不是去贖罪！我不能讓我哥哥受這種苦！」
葉長青沒有退縮，迎著女媧那憤怒和哀求交織的目光。
「師叔，想要得到多大的造化，就得付出多大的代價。」
「人皇之位，關乎人族千秋萬代的基業。人族，不需要一個高高在上的施捨者，他們需要的是一個真正能與他們同甘共苦的領袖。」
葉長青重新在竹椅上坐下。
「路，我已經指出來了。走不走，在你們。若是師叔心疼，大可以帶著伏羲師叔回媧皇宮，用造化之力溫養這縷殘魂。」
「雖然成不了人皇，但保他萬劫不滅，師叔還是做得到的。」
女媧痛苦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