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海面上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
玄都緩緩睜開雙眼，從入定中醒來。
他站起身，看著不遠處正坐在一張小木桌旁，悠閒地煮著茶的葉長青。
「多謝大師兄救命之恩，為我護法十年。」
玄都走到桌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葉長青放下手中的茶杯，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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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都依言坐下。他看著桌上那冒著熱氣的清茶，又轉頭看向陣法外圍，那黑壓壓一片、將整個海岸線圍得水泄不通的妖族大軍。
「大師兄，外面的局勢如何了？」玄都的眼中依然帶著化不開的憂慮。
「能逃過來的人族，差不多都已經在這裡了。」
葉長青語氣平淡。
「剩下的，估計已經成了帝俊那把屠巫劍里的怨魂。」
玄都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肉里。
「為什麼會這樣……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難道我人族，就活該成為他們巫妖爭霸的犧牲品嗎？」
玄都抬起頭，眼神中透著深深的迷茫和痛苦。
「老師修清靜無為，不干涉天地運轉。大師兄你修為通天，為何也只是在這裡布下陣法，而不去把外面的妖族統統殺光？」
面對玄都的質問，葉長青沒有生氣。
他提起茶壺，給玄都倒了一杯茶。
「喝口茶，靜靜心。」
葉長青看著玄都那布滿血絲的眼睛。
「你覺得，什麼是量劫？」
玄都愣了一下
「量劫……是天地間業力積累到極點，爆發的毀滅之災。」
「對。」
葉長青點了點頭。
「這洪荒天地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容器。生靈在裡面繁衍、修煉、爭奪資源，就會產生因果和業力。」
「當這個容器裝不下這些業力的時候，天道就會降下量劫，進行一次大清洗。」
葉長青指著陣法外的妖族大軍。
「他們是來殺人的，但同時，他們也是來送死的。這是天數，是規則。」
「你若是衝出去，憑藉一己之力殺光了這幾百萬妖軍，痛快嗎？很痛快。」
葉長青的話鋒突然一轉。
「但這幾百萬妖軍背後的因果，便會全部算在你的頭上。到那個時候，天道清算的就不是妖族，而是你，甚至是你背後的人教。」
「我不怕死！」玄都咬著牙說道。
「你不怕死，那你老師呢？你若是沾染了無邊業力，大師尊為了保你，便要強行插手量劫。」
「聖人入劫，洪荒天地都要跟著崩塌。到時候，死的人只會比現在多千萬倍！」
葉長青的這番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玄都的心頭。
玄都呆立當場，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一直以為，修道之人就該快意恩仇，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卻從未想過，在這冰冷的天道規則面前，有些忙，是不能幫的；有些仇，是不能報的。
「所以，大師兄你才在這裡畫地為牢，只守不攻？」玄都終於明白了葉長青的苦衷。
「殺生，是為了護生。但護生，不一定要殺生。」
葉長青喝了一口茶。
「我布下這二十四諸天劍陣，只護住這方圓百萬里。進陣者生，闖陣者死。」
「我沒有主動去干涉外面的殺戮，所以因果找不到我的頭上。但我保住了人族三成的火種，這就足夠了。」
「玄都，你記住。」
葉長青直視著這位未來的大法師，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真正的修道者，不是在山上閉門造車，也不是在紅塵中快意恩仇。而是在看透了這天地的殘酷之後，依然能夠守住自己心中的那條底線。」
「人族的仇，不需要我們去報。只要這三成的火種還在，遲早有一天，他們會自己拔出劍，把今日的血債，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玄都渾身一震。
他看著陣法內那些正在休養生息、雖然滿臉悲傷但依然堅強地重建家園的族人。
原本迷茫的道心，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他的金丹發出一陣清脆的碎裂聲，一股太乙金仙的強悍氣息，從他的體內轟然升騰而起。
十年療傷，一朝頓悟。
玄都站起身，對著葉長青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師兄教誨，玄都銘記於心。」
就在兩人說話間。
陣法外的天空，突然變得如同濃墨一般漆黑。
震天動地的戰鼓聲，在東海之濱的上空轟然擂響。
一股太乙金仙大圓滿的恐怖妖氣，伴隨著漫天的星光，直接壓在了那看不見的二十四諸天劍陣之上。
「裡面的人族聽著！」
一個粗獷而殘忍的聲音，如同驚雷般滾滾而來。
「本將乃天庭妖聖，計蒙！」
大軍陣前，計蒙手持三百六十五桿周天星辰副幡，滿臉猙獰地看著前方那片看似平靜的海岸。
「我奉天帝法旨，鎖死東海之濱！今日，就算是有大羅神仙護著你們，這陣法，我也要將它撕成碎片！」
計蒙高高舉起手中的主幡，猛地向下一揮。
「周天星斗，星光絕殺！」
「全軍出擊，給我把這破陣碾碎！」
數百萬妖族大軍發出震天的咆哮，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朝著葉長青布下的無形劍陣，瘋狂地撲了過來。
殘戰鼓聲、妖獸的嘶吼聲，交織成一首令人膽寒的死亡樂章。
海岸上，三十多萬人族殘部緊緊地抱在一起。
那些失去雙親的孩童把臉埋在長輩的懷裡，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石首領帶著剩下的青壯年，握著簡陋的木棍和石塊，死死地擋在老弱婦孺的最前方。
他們知道自己微不足道。
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孩子前面。
「大師兄！」
玄都站在葉長青的身側，看著那鋪天蓋地壓下來的妖雲，哪怕他剛剛突破太乙金仙，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這是數百萬正規軍，而且還有妖聖計蒙親自坐鎮。
玄都體內的太清仙力已經開始瘋狂運轉，隨時準備衝出去拼命。
「靜心，看著。」
葉長青盤膝坐在平整的礁石上，手裡端著一杯剛剛煮好的清茶。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撫平一切恐慌的魔力。
轟！
沖在最前面的一批妖兵，足足有十幾萬之眾。
他們面目猙獰，手中的屠刀已經揚起，帶著嗜血的狂笑，一頭撞進了那片沒有任何光影效果的海岸線。
沒有想像中的驚天碰撞。
也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在他們踏過那道無形界線的瞬間，這片天地彷佛突然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