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青請女媧在石桌旁落座，自己則坐在了對面，手法熟練地開始燙盞、泡茶。
幾片翠綠的清心茶葉在滾燙的靈泉水中上下翻滾，一股帶著淡淡苦澀與清香的茶氣瞬間瀰漫在小院之中。
女媧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小口。
茶水入喉，那股清心寡欲的茶意直透真靈，讓她眉宇間的愁容稍微舒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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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茶。」
女媧放下茶杯，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葉長青的肩膀，看向了長青觀的後院。
這一看，女媧那張端莊清冷的臉龐，瞬間就僵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後院那座百丈高的灰色假山，以及假山下面那一塊被種滿了白菜蘿蔔的黑黝黝泥土。
女媧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別人不認識，她還能不認識嗎？
那塊種菜的泥土，正是當年在不周山分寶崖下，葉長青以「種菜缺肥料」為藉口，從她手裡要走的大半塊九天息壤！
這也就算了，畢竟當年是她自己大方給出去的。
可是……
那座用來當造景假山的灰色巨石，那上面殘留的先天禁制氣息，那熟悉到了骨子裡的混沌道韻。
「那……那是不是道祖的分寶崖？！」
女媧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都有些變調了。指著後院的手指微微發抖。
當年在混沌中，大家搶完法寶就跑了。
後來有傳言說分寶崖連根帶底被人整個端走了，洪荒大能們還在私底下咒罵了好久，猜測是哪個喪心病狂的老怪物乾的。
合著這失蹤了三萬年的混沌奇石，竟然在崑崙山半山腰的一個道觀里，給人當假山用？！
葉長青順著女媧的手指看了一眼，十分自然地點了點頭。
「師姑好眼力。這正是當年道祖盛放靈寶的分寶崖。」
葉長青倒了一杯茶，語氣中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和。
「當年師尊他們看這石頭扔在混沌里也是浪費，便順手幫我搬了回來。」
「放在這後院當個假山，不僅能鎮壓九天息壤的靈氣，平時看著也挺養眼的。師姑覺得這造景如何？」
女媧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用九天息壤種大白菜，用分寶崖當假山。
這種奢侈到極點、敗家到極點的修道生活，簡直是在瘋狂地挑戰她作為先天神聖的認知底線。
「長青師侄……果然是生財有道，物盡其用。」
女媧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乾巴巴的誇獎。
她趕緊收回目光，強迫自己不去看後院那讓人心梗的畫面。她怕再多看兩眼，自己的道心就要崩潰了。
重新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茶桌上。
女媧看著對面那個正在慢條斯理喝茶的青年，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絲傾訴的欲望。
這三萬年來，她在鳳棲山閉關。
守著那道足以讓整個洪荒瘋狂的鴻蒙紫氣，卻怎麼也找不到成聖的門徑。
帝俊和太一隔三差五地派人來請她去天庭議事，言語間滿是試探和拉攏。她夾在妖族和自己的大道之間，只覺得心力交瘁。
「長青師侄。」
女媧放下茶杯，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的迷茫。
「你是個局外人，看得比我們這些在局中的人要清楚。」
「這三萬年來，我日夜參悟老師賜下的鴻蒙紫氣，老師說我身具大功德，日後有一場關乎天地的無上造化要由我來完成。」
女媧抬頭看著天空，眼神空洞。
「可是，我枯坐了三萬年，依然不知道這造化二字，究竟應在何處。洪荒萬物皆有定數，我該去造化什麼，才能補全這天地的殘缺？」
聽到女媧這番掏心掏肺的傾訴。
葉長青並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
他手裡把玩著那隻空茶杯，手指在粗糙的紫砂杯壁上輕輕摩挲著。
「造化……」
葉長青微微垂下眼帘，聲音變得十分悠遠。
「師姑，你覺得這洪荒天地，現在缺什麼？」
女媧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道
「缺和平？巫妖兩族連年征戰，生靈塗炭……」
葉長青搖了搖頭，打斷了女媧的話。
「戰爭只是表象。師姑不妨看看這天地間的生靈。」
葉長青指了指崑崙山外的廣袤大地。
「妖族天生強大，掌控神通，但大多暴虐嗜殺，不識天數；巫族肉身無敵，卻不修元神，只知戰天鬥地。」
「至於那些先天神聖，更是高高在上，將這天地萬物視為草芥。」
葉長青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視著女媧。
「這天地間，強者太強，卻無教化之功；弱者太弱，只能淪為血食。」
「兩極分化，缺乏一種能夠真正承載天地氣運、繁衍不息，並且能夠完美契合天道運轉的『中庸』之族。」
聽到「中庸之族」四個字。
女媧的腦海中彷佛有一道閃電划過，但那光芒太快，她伸手去抓，卻怎麼也抓不住。
她急切地前傾著身子，看著葉長青。
「師侄的意思是，這天地間，還需要一種全新的生靈？」
女媧苦笑了一聲。
「無中生有？洪荒生靈皆是天地孕育，或是盤古父神血肉所化。何來無中生有之說？」
葉長青看著女媧那陷入死胡同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站起身，十分隨意地走到院子邊緣那口正在汩汩流淌的先天造化靈泉旁。
葉長青蹲下身子，從袖口中拿出一小團在後院種地時剩下的九天息壤。
「天地孕育，也是從無到有。」
葉長青將那團暗黃色的九天息壤放在手心裡，然後用手指沾了點清澈的造化靈泉水，滴在息壤之上。
水與土在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團軟趴趴、卻散發著濃郁生機的泥巴。
「師姑修的是造化之道。」
葉長青一邊說著，雙手一邊十分靈巧地捏動著那團泥巴。
「造化，不僅是點化草木，不僅是讓枯木逢春。更是要用自己的雙手，去打破這天地原本的定數。」
葉長青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轉過身，將手心裡那個剛剛捏好、雖然有些粗糙
但卻有著清晰的四肢百骸、以及七竅五官的泥人，輕輕地放在了女媧面前的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