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庚將桌上的茶杯拿起又放下,作為以前在大申既做過官又從過軍的人,對於大申,少說還是有些情感的。以前的住址原本在那離著伏龍城不遠處的鄉縣之中,在兒子從軍戰死沙場無人問津之後,便選擇帶著當時年僅一歲的李慶元悄然離開了那裡,最後選擇在這采濤郡定居下來,選擇在這湖對岸安家,以渡船以及釣魚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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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慶元從小便嚷嚷著要從軍,一直詢問著自己爺爺的意見,只是李平庚一直未曾給自己孫子確定的答覆,一直搪塞過去。
准許,但是又不由得想起大老遠為自己兒子收屍時的慘樣,不准,是因為看清楚了當下大申的境況。
對於這支一直從北即將要達到大申南部的夏軍,這位老先生兼老將士其實內心是矛盾的,書中可沒有告訴過他李平庚可以通敵賣國,但是面對如今這般的大申,這位老者又不得不思考,如此輕易便取得聖州大半江山的大夏,是不是真的民心所向,大勢所趨?
正好,作為大夏將領的李沐春今日坐在此處,也算是李平庚逼迫自己是時候做出選擇了。
是繼續做大申的子民,還是迎接新天地的到來。
「大夏,是個什麼樣的?」李平庚問道。
「先生心中其實早就有了答案,與先生心中所想相差無幾。」李沐春回答道。
李平庚笑了笑,說道:「你怎麼就知道我心中的大夏是個什麼樣子的?」
「猜的,也不知道準不準。」李沐春笑著抿了一口茶水。
李平庚也沒再多問,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站起身來說道:「不知李將軍需要多少支船隻?」
「能讓我軍一次過湖最好,軍中趕造出來了十數支,如果老先生再借我十支,那便再好不過了。」李沐春也將茶水喝完,然後起身抱拳道。
「那便借你一支大的。」
說完,李平庚便招呼著自己孫子過來。
「去把那一面帆升起來。」
李慶平點了點頭,然後便跑向屋裡頭。
李沐春笑了笑,又作了一揖。
之所以會來找一處看上去並不像渡口的小屋子借船,是因為早些年離開採濤郡之時李沐春便發現,這位辭官隱居於此的李老先生在這采濤郡的人脈以及勢力似乎並不只是像他們爺孫居住的小房子這般小。
之前在春天渡與那位官員交談之中得知,在這所有渡口的背後其實還有一位隱藏極深的東家,這些渡口明面上是歸大申所有,其實也是大申租借某位的。
這個背後的大東家,李沐春其實早就猜到一二。
李慶元推開一扇陳舊的木門,在這間渡口旁的小屋後,便是那鴻淞湖畔,能夠十分清楚的聽到浪花翻滾的聲音。在離著小屋不遠處便是幾階石台階,台階下只聽停著幾艘拴好繩子的小舟,在這岸邊,還有一張好似從某支船上卸下來的船帆。只見李慶元蹦跳著將綁住船帆的繩子解下,這張船帆便隨著湖邊大風迅速張開。
「進入采濤郡,我相信貴軍定然不會有所阻攔,還懇請李將軍善待郡縣之中的百姓。」李平庚作揖道。
李沐春立馬將老人扶起,說道:「大夏從來沒有進城掠奪百姓一說,我們軍中存有錢糧,按照慣例,每攻陷一城,若有損害到其中百姓,必然會分出一部分用以補償,這次采濤郡也不會例外的。」
老人笑了笑,「看來這即將到來的新天,還是一片晴空萬里。」
李沐春想了想,還是問道:「李老先生肯否與我一同入郡?」
李平庚擺了擺手道:「這就免了,我跟慶平待在這裡甚好,無人打擾,清閒的很。我打算等到慶平再大一些,就將其送往郡里學塾中去,讓他多讀幾年書,以後。。。好在你們大夏,謀個一官半職。」
老人話裡有話,李沐春自然聽得出來。
「不必太過擔心慶平的仕途,我相信,大夏自有安排。」
李平庚嘿嘿的笑道:「那便先謝過李將軍了。」
隨後,兩人一同來到屋後頭的湖岸旁,李沐春看向那揚起的陸地船帆,湖面上是霧蒙蒙的一片,湖水還算是清澈,比起之前初到采濤郡的時候要清澈不少。
「正就讓慶平這樣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李沐春問道。
李平庚轉過頭來,愣了愣,「此話怎講?」
李沐春突然意識到,眼前這位老人雖然文武兼備,但是終究還只是一位凡夫俗子。
「讓他讀書為官仕途,還只算是平淡一生?」老人有些不解。
李沐春苦笑道:「是後生沒說清楚。」
李沐春摸了摸下巴。
「你孫子的天賦,可不只是能為官仕途,我或許可以。。。為其引薦一二,看能否送去某座書院去,就看老先生舍不捨得了。」
在剛剛見到這位少年的時候,李沐春便能清楚的感受到一股不一樣的氣息,是靈氣與某種東西的結合,這種感覺,在以前還是練氣士的是時候,李沐春在荷巧身上感受到的一樣,只是深淺不同,但終究還是有的。
那是文運傍身,李慶平的前途可不能浪費於此。
李平庚眼前一亮,「哦?你小子還有這等實力?」
老人突然又眯起眼睛好好打量起眼前這位男子,笑道:「看上去就是一位武夫,難不成,李將軍還另有身份?」
李沐春只是輕輕點頭,並未泄露天機。
老人並未蓄鬚,但還是虛摸著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說道:「看來老夫眼光還真是不淺,你小子行啊。」
湖上,霧氣被某種龐然大物正在緩緩破開,李沐春定睛看去,那是一艘艘客船緩緩穿過白霧朝這湖岸邊駛來,看那一艘艘的個頭,足以容納上百人同時登船。駛來的船隻盡數出現之後,共有十多支,李沐春大喜,按照這個速度,絕對能在天黑之前將所有將士盡數運送到采濤郡內。
「後生再次感謝老先生出手相助,此等功績,大夏定然不會忘記!」李沐春重重抱拳道。
老人卻將李沐春抱在一起的拳頭緩緩按了下去,笑道:「功績就免了,老夫早就不干那一行了,要那些幹什麼?如果後生真的有心,還不如到時候給老夫整點好茶就行。」
李沐春笑著點了點頭,自己腰間「金蠶」之中其實有好東西,只可惜都是酒,而眼前這位老先生出奇的又不愛喝酒,只愛飲茶,所以眼下只能先欠著了。
「算在慶平頭上。」李沐春轉身前去接應軍隊,進屋時說了一句。
李平庚笑著點頭。
當日,夏軍整齊的在湖岸邊列隊,有序的進入船中。
「這位老先生,是少主熟人?」瀘湛問道。
「是的,之前離開採濤郡的時候認識的。」李沐春回答道。
「少主可知這位老先生身份?」瀘湛又問道。
李沐春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瀘湛便解釋道:「這位老先生可是大申唯一一位身兼文武兩官職的元老,禮部尚侍郎以及越騎校尉。」
李沐春一愣,有些吃驚,他只知道與其結識的這位老人以前在大申文武兩道都待過,可不知道同時身兼文武兩職位。
「而且此人與師父也時常有書信往來。」瀘湛又補充道。
李沐春聞言,在軍隊都在有序的上船之時,便又走到李平庚身邊。
「還有事?」老人問道。
李沐春撓了撓頭,說道:「其實後生不叫什麼李秋。」
李平庚氣笑道:「當年就誆騙老夫是吧,小心我不借船給你們了。」
「後生姓李名沐春,來自那座伏龍城。」
李平庚還擺了擺手,事到如今,你小子叫什麼名字又不重要,不過這位老人突然之間又轉念一想,來自伏龍城又姓李,好像就只有一家。
老人緩緩站起身,指了指眼前那位英俊的男子,試探性的問道:「你是李渙的兒子?」
「正是,沐春替家父向李老先生問好。」李沐春抱拳道。
老人深吸一口氣,緩緩搖頭,嘴裡一直輕聲罵著。
「你輔佐大夏的事情,你父親知不知道?大申知不知道?」李平庚問道。
「先前沒有跟父親說,但是事後家父知道之後,也默許了,至於大申,後生在戰場露面不算少,應該也知道了。」
「哎呀!你小子糊塗啊!你這樣子,豈不是置你父親於死地?!置整座鎮南王府於死地?!你父親如今身在伏龍城,要是大申知道了你貴為大申鎮南王獨子還為他大夏做事,這不就相當於坐實了你們李家通敵賣國嗎?!」老人有些激動的喊道。
「這不是趕著去伏龍城,以防萬一嘛。」李沐春尷尬的笑道。
「你呀!」李平庚有些被氣到,立即又從屋內抱出一根用棉布包裹嚴密的竹筒,只有前段未曾包裹,留出了一個洞口。
老人從腰間摸出一根引線,然後插在竹筒後方,讓李慶平從灶房拿來一根燒著的柴火,再將一個看似是煤炭搓成的球的物體從前方塞了進去,然後引燃引線,將竹筒前方對準岸邊,待到引線燒完,只聽見嗖的一聲,一發燃燒著的火球射入湖面濃霧之中,眾人能夠十分清晰的見到在湖面霧中有一大團火花四濺而開。
「我將空閒的所有船支盡數調了過來,你小子,趕緊給我將軍隊送過去,至多在采濤郡休整個三。。。五天!然後立馬發兵趕往伏龍城幫你父親,知道了嗎?!」李平庚教訓道。
李沐春雙手放在身後,連連點頭,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在遭受家長的訓斥。
李沐春乘坐一艘小舟,要趕在軍隊所到之前提前到達采濤郡。
老人一直目送著小舟遠去。
「好好打仗!輸了老夫饒不了你!你跟你父親都要一起回來拜訪老夫!」
「慶平的未來,就交給你了!」
李沐春回過頭來,沒有答覆,只是舉起手豎起個大拇指。
「臭小子,這一點倒是跟你爹一模一樣,什麼事情都開得開!」李平庚笑罵道。
李慶平從屋中走了出來,來到自己爺爺身邊,扯了扯老人的衣角,看著如此規模龐大的軍隊正在陸續登船,不由得問道:「那位俊哥哥到底是做什麼的呀?」
李平庚蹲了下來,拉住少年的手,指著遠處,說道:「這位俊哥哥,是在做正義的事情,是能讓天下百姓能夠吃飽,能夠穿暖的事情。」
「你以後也要爭取像這位大哥哥一樣,救彼塗炭,以天下心為心。」
「還記得爺爺教給你的那句話嘛?」
少年點了點頭,然後朗聲讀了出來。
「遏惡揚善,舉直錯枉,乃寬德之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