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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幻境而已

  肖軒走進那片藍光的時候,溫度變了。

  從冷到暖,再到一種熟悉的熱,像夏天午後廚房裡開著灶火時的那種悶。

  藍光在他周圍慢慢變薄,然後褪乾淨了,露出來一扇門。

  老式的防盜門,綠漆起了泡,門把手磨得發亮。

  門框上貼著一副褪色的對聯,上聯缺了半邊,剩幾個筆畫還掛在上面,認不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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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軒伸手摸了一下門把手。

  冰的,鐵的,指紋落上去的地方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是他手心出汗了。

  他還沒推,門自己開了。

  裡面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滋啦滋啦的,帶著油煙氣往外飄。

  一個女人背對著門口站著,肩膀微微往下垮,是幹了一天活之後的那種塌,手腕上的舊錶鏈磕在鍋沿上,發出很細的脆響。

  她沒回頭,說了一句:「洗手,飯馬上好。」

  聲音和他媽一模一樣。

  肖軒站在門口沒有動。

  低頭看了一下腳底下——米白色的地磚,裂了一條縫,從茶几腿一直通到電視櫃下面。

  那條縫他記得很清楚,是他六歲還是七歲的時候,抱著足球在客廳里踢,一腳砸上去的,砸完嚇得躲進廁所不敢出來。

  他媽沒罵他,蹲在地上拿透明膠帶貼了一道,貼歪了。

  茶几上放著一個果盤。

  玻璃的,邊沿缺了一小塊,裡面裝著半個橘子,切口已經幹了一層皮,果肉邊緣發黃髮硬。旁邊壓著一張紙條,鉛筆寫的字,歪歪扭扭。

  「哥哥,橘子我吃了半個,留了半個給你。」

  落款畫了一個笑臉,圓不圓方不方的,像剛學會畫圈的小孩一筆畫出來的。

  肖軒把紙條拿起來,翻到背面。

  背面的字不是鉛筆寫的了,是原子筆,筆跡更穩、更直,他爸的字型。

  「你媽說今天早點回來,別亂跑。」

  日期:六月十三號。

  出事前一天。

  肖軒把紙條放在茶几上,轉身走到陽台門口。

  推開門,外面的光線湧進來,白得發亮。

  他爸站在陽台欄杆邊上,背對著他抽菸。

  夾煙的那兩根手指指節微微泛黃,袖口卷了兩圈,露出裡面那根磨得發白的舊錶帶。

  「回來了?」他爸沒轉頭,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晚上吃什麼?」

  肖軒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爸。」

  他爸吐了一口煙,煙被風捲走。

  「那天晚上你們出門前,跟我說了什麼?」

  他爸夾煙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肖軒沒有一直在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他爸說:「讓你把作業寫完。」

  嘴角是往上翹的。

  肖軒看見那個角度的時候,喉嚨里堵了一下。

  他爸每次叫他寫作業,嘴角是往下撇的,嫌他成績不好,嫌他字寫得歪。

  「這是幻境。」他說。

  廚房裡的鍋鏟聲停了。

  他媽從廚房門口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點子,表情很平靜,平靜到不像一個被兒子說是幻境的人該有的反應。

  她站在那看了他幾秒,然後開口說:「你是來拿那個的。」

  「哪個?」

  「你妹妹的布娃娃,你把它放在茶几上了。」

  肖軒低頭。

  布娃娃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胸口到了茶几上,躺在果盤旁邊,腦袋歪著,耳朵朝上。

  他明明記得自己沒有拿下來過。

  「你們不是她。」肖軒說。

  他媽臉上的皮膚開始往下滑。

  從額頭開始,往下淌,像蠟被火烤化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沒有紋理的底子。

  他爸站在陽台上沒有進來,手裡的煙滅了,菸灰凝在指縫裡,沒有散開。

  「從哪一步開始認出來的?」

  那個聲音變了,不再是任何人的聲音。

  像砂紙貼在玻璃上來回磨,平平的,沒有起伏,沒有情緒。

  「切菜的時候沒哼歌。」肖軒說,「我媽切菜不哼歌,她罵菜。嫌貴。」

  幻境從邊緣開始碎。

  牆面一層層往外翻,像紙被撕開。茶几、果盤、地磚、灶台、陽台欄杆,一樣接一樣往下跌落,像退潮時露出來的礁石堆。

  肖軒站在原地沒有動。茶几下面那個抽屜彈開了,滑出來一樣東西——一張兩寸的舊照片,邊角卷了,背面朝上。他彎腰撿起來,翻到正面。

  扎著歪辮子的小女孩,抱著一個嶄新的布娃娃,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背面有一行鉛筆字:「妞妞三歲。布娃娃是哥哥送的生日禮物。」

  他把照片折了一下,放進口袋裡,和那粒橘子籽放在一起。

  「你都知道是假的,」那個砂紙一樣的聲音說,「還拿?」

  「照片是真的。」肖軒把口袋按了一下。

  幻境徹底碎了。

  碎片向四周散開,落進灰白色的虛無里。

  他腳下只剩一條窄窄的灰白色的路,直直地伸向前方,伸向遠處一個很小的光點。

  他走了幾步。

  停下來。不是他想停的,是布娃娃又跳了一下——比之前更重,像裡面的棉絮翻了個身。

  他低頭看布娃娃。燒焦的耳朵掉了大半截,但剩下那一小截棉絮的方向變了。

  之前是往前鼓的,現在微微偏向左側。

  他側過頭,往左邊看了一眼。

  那邊什麼都沒有,空的。

  灰白的虛空,像什麼都沒有的牆壁。

  「哥哥,你走錯路了。」

  聲音從前面飄過來的。

  很細,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貼著地面滑過來。

  他說不清那是誰的聲音,但聽的時候脖子後面的汗毛豎起來了。

  「往前走是死的,往左走。」

  肖軒低頭看了看腳下。

  窄路前方那個光點在微微跳動,像呼吸。他又看了一眼左側——什麼都沒有。

  「哪來的左?」他問。

  沒有回答。

  但布娃娃又跳了一下。

  這一次他看清楚了——棉絮鼓的方向又偏了一點,偏到他左腳的方向。

  他抬腳,往左邊邁了一步。

  腳落下去的時候,踩到一樣東西。

  他低頭看,腳下出現了一級台階,灰色的,表面落了一層細灰,像很久沒人走過。

  他抬頭看了一眼前方那個光點。

  光點還在跳,還在亮。

  「走錯路了?」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你騙誰呢。」

  他踏上了第二級台階。

  身後那條灰白色的窄路開始變淡,像鉛筆線被橡皮擦慢慢蹭沒了。

  台階前方是一團看不透的暗,沒有光,沒有方向,只有踩上去的那一塊是實的。

  他又上了一級。

  布娃娃在他胸口晃了一下,耳朵上掉下來的最後一小塊碎片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台階拐角看不見的地方。

  他沒有回頭去撿。

  「等我。」他說,「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