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沒什麼大問題。」
「有問題的是用劍的人。」
陸玄一句話落下,通天教主握著青萍劍的手頓時停了下來,臉上的笑意也僵了那麼一瞬。
活了無盡歲月,他聽過別人夸自己劍道通天,聽過別人說誅仙劍陣舉世無雙,也聽過無數修士將他奉為洪荒劍道第一人。
當著他的面說「用劍的人有問題」,陸玄還真是頭一個。
偏偏通天沒有生氣。
前面混元金斗的三個缺陷擺在那裡,廣成子連人帶番天印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如今對陸玄的眼光已經沒有多少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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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低頭看了一眼青萍劍,反而來了更大興趣。
「陸掌柜,此話何解?」
陸玄正準備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蒼老聲音。
「道長,麻煩往邊上讓讓。」
通天微微一怔,轉頭望去。
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扛著鋤頭站在門口,肩上還掛著一個裝滿鐵器的竹筐,正皺著眉頭看他。
通天下意識看了看自己。
他站的位置正好卡在櫃檯與門口之間,雖然擋得不算嚴實,可老漢肩上那隻竹筐太寬,想從旁邊過去多少有些費勁。
「抱歉。」
通天側身讓開。
老漢點了點頭。
「多謝啊。」
說完便扛著鋤頭從堂堂天道聖人身邊擠了過去,還因為竹筐太寬,不小心輕輕蹭了一下通天的袖子。
雲霄站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
敢拿竹筐蹭聖人的人,整個洪荒估計都找不出幾個。
眼前這位老漢顯然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從誰身邊擠了過去。
通天也沒在意,反而覺得頗為有趣。
「陸小子,我這鋤頭又卷刃了。」
老漢走到櫃檯旁,將鋤頭放下。
「放那兒吧,明早來取。」
陸玄看了一眼。
「老樣子,兩文。」
「怎麼又兩文?」
老漢頓時不樂意了。
「上次才一文。」
陸玄指了指鋤頭邊緣。
「上次只磨刃。」
「這次鋤刃都歪了,還得重新正。」
老漢低頭看了兩眼,感覺確實有點歪,只能認命地點點頭。
「行吧。」
「你可給我弄結實點啊,後天還得去開荒。」
陸玄擺了擺手。
「知道了。」
老漢這才扛著空竹筐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看了通天一眼。
「道長,你這劍看著挺漂亮。」
通天低頭看了一眼青萍劍。
「還算趁手。」
老漢咧嘴一笑。
「漂亮歸漂亮,打架可別真拿出去砍。」
「我年輕那會兒也喜歡買些花里胡哨的刀劍,真進山碰到野豬,還不如一根結實柴叉好用。」
雲霄聽得表情越來越古怪。
用青萍劍打架要謹慎。
柴叉更實用。
這種話也只有朝歌凡人才說得出口了。
通天自己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老人家頗有經驗。」
「那當然。」
老漢一臉得意。
「我年輕的時候,一個人宰過三頭野豬呢。」
說完以後,他便哼著小曲走了。
通天看著老人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趟朝歌確實沒白來。
單是今天聽到的東西,都夠他回去笑上好些年。
然而笑過之後,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陸玄身上。
剛才等待排隊的時候,他已經發現陸玄身上有很多難以解釋的地方。
這種感覺到了近距離接觸以後,反而更加明顯。
陸玄身上依舊沒有任何法力波動。
元神也平平無奇。
可他站在這間鐵鋪中,就彷佛天然與周圍的一切融為一體。
陸玄抬手取水時,水缸中的水會恰好盪起一圈波紋。
他靠近爐火,火焰便自行變得旺盛幾分。
他轉身走動,原本飄向臉側的一縷煙氣會恰到好處地偏向另一邊。
通天甚至親眼看見,一點從爐中飛出來的火星明明已經快要落到陸玄衣角,卻在半空中輕輕拐了個彎,掉在了地上。
整個過程極其自然。
自然到連一絲法則波動都沒有。
通天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以他的聖人境界,自然可以做到言出法隨,一念改變天地。
問題也就在這裡。
聖人改變天地,多少會留下自身大道痕跡。
天地越抗拒,消耗越大。
陸玄身邊發生的一切卻完全沒有抗拒。
甚至可以說……
順得有些過分。
彷佛這片天地本來就覺得,火應該這樣燒,風應該這樣吹,連火星都應該主動避開陸玄的衣服。
通天腦海里生出一種極其奇怪的感覺。
與其說陸玄在適應天地,倒不如說天地一直在遷就他。
這個想法剛剛浮現,通天心頭便微微一震。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
眼前這個陸玄身上的秘密實在太多。
多看。
少猜。
反正自己都親自來了,有什麼問題慢慢看就是。
「道長。」
旁邊又有人喊了一聲。
通天回過神。
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手裡捧著一個銅水壺,正仰著腦袋看他。
「有事?」
小姑娘指了指櫃檯另一邊。
「你能幫我遞一下嗎?」
通天低頭看了看她手裡的銅壺。
「為何不自己放過去?」
小姑娘一本正經地回答。
「我個子矮啊。」
通天:「……」
這理由確實沒有任何問題。
他伸手接過銅壺,替小姑娘放在陸玄櫃檯旁邊。
「謝謝道長。」
小姑娘甜甜一笑。
「你人真好。」
堂堂截教聖人得到一張好人卡,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雲霄站在旁邊已經快憋出內傷了。
她現在終於明白這間鐵鋪為什麼會讓人產生一種奇怪感覺。
走進這裡以後,外面的聖人、仙神、教派身份好像全都失去了意義。
大家來這裡就一個身份。
客人。
誰也不比誰高貴。
你是聖人,照樣拿號。
前面老婆婆修菜刀,你就得等。
小姑娘夠不著櫃檯,還能讓你幫忙遞個水壺。
整個洪荒估計也只有陸記鐵鋪能出現這種場面。
小姑娘離開以後,陸玄終於重新看向通天。
「剛才說到哪兒了?」
通天提醒道:「陸掌柜說,劍沒有大問題,有問題的是貧道。」
「對。」
陸玄點頭。
他重新拿起青萍劍,手掌輕輕握住劍柄,緩緩拔出半截。
錚!
清亮劍鳴立即在鐵鋪中響起。
僅僅一道聲音,空氣都像是被瞬間切開,一絲極淡的劍意隨之瀰漫而出。
雲霄神色微微一肅。
青萍劍跟隨通天無數歲月,其中承載的劍意何等恐怖。
此刻通天已經完全收斂了自身力量,青萍劍依舊帶著一股天然鋒芒。
陸玄卻像完全沒感覺一樣,翻過劍身看了兩眼。
「這劍底子很好。」
通天微微點頭。
青萍劍本就是十二品造化青蓮所化,根腳自然毋庸置疑。
「內部也沒什麼硬傷。」
「劍鋒、劍脊、劍骨都算完整。」
陸玄這次難得連續說了幾句好話。
通天反而更加好奇。
既然劍本身問題不大,那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陸玄忽然抬頭。
「你平時是不是不太敢全力用它?」
通天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雲霄也瞬間看向師尊。
這個問題……
很奇怪。
洪荒之中誰敢當著通天的面說,他不敢全力用青萍劍?
可通天沒有反駁。
他只是眯起雙眼。
「陸掌柜繼續說。」
陸玄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夾住劍身中段。
「劍的承載力有極限。」
「你的力量已經快超過它的極限了。」
通天眸光一凝。
陸玄繼續道:「平時小打小鬧沒關係。」
「你要是真放開手腳,把自己全部力量往裡面灌,劍先扛不住。」
「時間短了還好。」
「時間長了,劍會裂。」
鐵鋪中安靜下來。
雲霄心中微震。
她下意識看向通天。
通天沉默了很久。
「陸掌柜如何判斷?」
「很明顯啊。」
陸玄屈指在劍脊位置輕輕一彈。
叮——
劍鳴悠長。
最初聽起來極為清越。
可到了尾音最末端,卻有一絲細微到近乎無法察覺的顫音。
「聽見了嗎?」
通天當然聽見了。
剛才那一絲顫音,普通修士根本分辨不出。
對於通天這種劍道聖人而言,卻無異於驚雷。
因為他太熟悉青萍劍了。
熟悉到劍中每一絲力量變化都瞞不過他。
以前他一直將這種輕顫理解為青萍劍自身劍意流轉。
如今被陸玄專門指出,再結合這些年的使用情況……
通天心頭第一次生出一股明悟。
陸玄將青萍劍重新放平。
「說簡單點。」
「你跑得太快。」
「劍跟不上了。」
通天望著青萍劍,久久沒有開口。
這些年。
他的確越來越少在真正的大戰中全力催動青萍劍。
平日教導弟子、尋常切磋,青萍劍完全夠用。
真到了需要全力出手的時候,他往往直接祭出誅仙四劍。
曾經通天一直覺得,這只是因為誅仙四劍更加適合大戰。
如今細細回想。
每當自己準備將全部劍道力量灌入青萍劍時,心底深處確實會本能收回一部分。
那是一種修煉無數歲月形成的直覺。
當時沒有認真研究。
現在終於找到了原因。
青萍劍承載不住他的全部劍道。
通天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趟朝歌。
來得太值了。
他抬起頭,看向陸玄的眼神已經比剛剛認真了太多。
「陸掌柜。」
「此劍若繼續溫養,能夠解決這個問題嗎?」
陸玄搖了搖頭。
「你溫養得再好,它現在的底子就這麼大。」
「水缸裝滿水以後,你再往裡倒,水只能往外溢。」
「你這個情況差不多。」
通天若有所思。
「那便換個更大的缸?」
陸玄笑了。
「聰明。」
雲霄站在旁邊,心裡忽然生出一絲古怪。
洪荒劍道第一人。
堂堂通天教主。
在一家凡俗鐵匠鋪里,因為回答對了一個「水缸裝水」的問題,被陸玄誇了一句聰明。
這種畫面實在有點夢幻。
通天本人倒沒有介意。
他的目光已經徹底落在青萍劍上。
「陸掌柜可有辦法,讓這個缸變大?」
陸玄點頭。
「有。」
一個字。
通天眼睛瞬間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