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熔爐失去斬仙劍牽引，爐身裂紋不斷蔓延，暗紅紋路一根根熄滅，積在爐中的血火從縫隙噴出，落到海岸便化成黑煙。
幾息之後，數千丈高的爐體轟然塌下，碎塊砸入乾涸血池，掀起大片血泥。
東海之濱殘留的人族站在廢墟間，誰也不敢靠近。
方才發生的一切太快。
計蒙現身，血劍斬天，怨雲遮住海岸。
再往後，血霧被一道劍光切開，妖神隕落，血爐也跟著崩塌。
那些壓在他們頭頂的妖兵，全都化作飛灰。
年邁老人抱著孫兒，顫巍巍站起身。
他看向顧劍，又看向蒼天白虎，嘴唇動了幾次，終究沒能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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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人族漸漸回神，有人沖向廢墟，扒開焦黑木料，尋找失散的親人。
有人跪在血泥里，雙手捧起親人的衣角，哭聲壓得很低。
還有人望著空中散去的殘魂，眼淚止不住往下流。
顧劍站在血池邊，破滅無極劍垂在身側。
斬仙劍已碎，血爐也再難聚住怨魂。
這片海岸留下的血腥與妖氣，還需歲月慢慢沖淡。
他抬手一招，計蒙遺下的水行本源，殘破妖丹，煉劍黑柱中的材料，盡數飛入儲物法器。
這些東西帶著污穢氣息，不能直接煉入本命長劍。
日後拆開篩選，或許能留下幾樣有用材料。
蒼天白虎緩步走來，低頭嗅了嗅血池，眼中凶光仍未散去。
顧劍按住它的額頭。
「走。」
白虎雙翼展開，海岸狂風頓起。
顧劍踏上虎背，正要離開，天穹忽然亮了。
東海上空殘留的血霧被一股柔和氣息推開，暗紅雲層向四方退去，久違天光落在焦土上。
數千人族同時抬頭。
九彩霞光自雲海垂下，光芒照過廢墟，地面殘留的妖氣紛紛消散。
一卷金色法旨從霞光中落下，懸在顧劍前方。
法旨尚未展開，一股浩瀚威壓已經覆蓋整片海岸。
蒼天白虎伏低身軀，雙翼貼在背上。
人族承受不住這股氣息，紛紛跪倒，連哭聲都停了。
顧劍坐在虎背，抬眼看去。
法旨表面浮現造化道紋，氣息與人族血脈相連。
雲中傳來一道清冷聲音。
「妖庭擅取人族精血，煉製兇器，顧劍斬滅妖軍，毀去血爐，解東海人族之劫。」
「女媧賜下功德，以償此因果。」
聲音落下，金色功德祥雲從法旨中湧出。
祥雲懸在顧劍頭頂，金光映照億萬裏海域，海面翻湧的暗潮迅速平復，連碎裂的礁石都泛起淡淡靈光。
殘存人族望著那團金雲，眼中滿是茫然。
他們不懂功德為何物。
蒼天白虎卻能感受到其中厚重氣運，虎目中浮出一絲震動。
洪荒修士為功德爭鬥，為功德立教，為功德捨棄無數東西。
這團功德落下，足以讓大羅修士修為大進，也能替顧劍添上一層天道護持。
顧劍卻沒有伸手。
十三片劍葉在體內緩緩流轉，逆天悟性順著功德金光推演而去。
功德本身並無污穢。
可它落下的緣由，是護佑人族，是女媧造人的因果，也是天道對人族氣運的安排。
顧劍接下這份東西，便等於承下人族未來的部分牽連。
十三葉迴圈走到今日，靠的是自身劍骨，法則感悟與生死廝殺。
他不願讓一份外來功德進入本源，更不願為了力量，把自己放進天道給出的軌跡。
功德祥雲停在半空，遲遲等不到回應。
雲中聲音再度響起。
「顧劍，為何不受。」
顧劍看著金色功德。
「此物於我無用。」
海岸上，人族神情呆住。
蒼天白虎也抬起頭，看向虎背上的顧劍。
那團功德流轉不休，天道氣息厚重得讓它本能敬畏。
顧劍卻說無用。
九彩霞光微微波動。
女媧的聲音依舊平靜。
「你護下人族，此為應得。」
「我毀血爐，是妖庭拿人族鑄劍。」
顧劍語氣平緩。
「那柄劍要斬的人，是我。」
「人族因此得救，是結果，不是我的目的。」
這番話落下，功德祥雲輕輕一震。
顧劍沒有把自己說成救世之人。
也未借人族之事，為自己添上一層大義。
他只說事實。
雲中沉寂片刻。
顧劍繼續開口。
「功德我不取。」
「若媧皇願意，可用此物換一縷造化之火。」
海岸邊，蒼天白虎猛然抬眼。
殘存人族也不知顧劍在說什麼，只能看見那道青衣身影坐在霞光下，面對從天而降的法旨，連姿勢都未曾改變。
造化之火蘊含女媧造物之意。
這等資源，比功德更適合顧劍。
他第十三葉剛剛凝實，劍道中有破滅，有大地，也有純陽。
想開出第十四處本源節點，需要一股與毀滅相對，卻又能與毀滅相融的力量。
造化之火正合適。
雲中霞光停滯。
女媧尚未回應，功德祥雲忽然向下落來。
這不是攻擊。
功德被拒之後，天道仍在尋找承接之人。
金色光芒距離顧劍越近，十三葉迴圈便越發沉重。
顧劍抬起手。
一縷暗灰劍意從指尖升起，停在功德祥雲前方。
劍意沒有斬向功德，只劃出一道清晰界線。
「止。」
暗灰劍意橫在半空。
金色祥雲受到阻擋，緩緩停住。
顧劍以自身大道拒絕功德，功德也無法強行落入他體內。
東海上空，九彩霞光忽然明亮數分。
一股造化氣息從天而降，落在功德祥雲之中。
金色雲團隨之散開，化作無數光點，分別落向東海之濱殘存的人族。
有人身上傷口開始癒合。
有人失去血色的臉頰重新泛起溫度。
焦黑廢墟間，也生出幾縷嫩綠草芽。
顧劍望著這一幕，收回指尖劍意。
女媧把功德散給人族，正好讓因果回到該去之處。
九彩光芒在雲中凝成一團火種。
火種只有拇指大小，火焰分作九色，中央卻有一縷溫潤白光，散出的氣息不灼熱，反倒讓周圍枯死草木慢慢恢復生機。
女媧的聲音再次傳來。
「此火借你。」
「功德歸人族。」
「因果到此為止。」
顧劍抬起手，以破滅劍意托住火種。
造化之火接觸劍意時，火焰微微搖晃，卻未熄滅。
毀滅與新生彼此接觸，反倒生出一陣細微共鳴。
顧劍將火種封入掌心。
「可。」
九彩霞光漸漸退去。
金色法旨也隨之化作點點光華，消散在東海上空。
海岸重新恢復安靜。
殘存人族身上的傷勢得到緩解，他們望著青衣身影，有人想開口道謝，有人想上前挽留。
顧劍已經拍了拍蒼天白虎。
白虎騰空而起，雙翼劃開雲層。
下方人族追出數步，只看見一道白色身影穿過天幕，轉眼消失在遠方。
九天之上，媧皇宮內。
女媧坐於雲床，指尖還殘留著一絲九彩火光。
她看向東海方向，平靜眸中泛起一絲波動。
功德落下，洪荒生靈大多會欣喜若狂。
顧劍卻把功德擋在體外，只取一縷造化之火。
這名劍修想走的路，已經清楚擺在她眼前。
女媧緩緩合攏手指。
「十三葉之後，還要繼續向前。」
媧皇宮內，道韻無聲流轉。
女媧望著顧劍離去的方向，許久未曾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