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是遠遠看見幾個穿綠衣服的身影在林子深處晃,有時候是聽見馬存玉的大嗓門在喊:「老謝,那邊看看去!」
謝惟鋒大多數時候不說話,偶爾停下來看看樹皮上的痕跡,或者蹲下來摸摸地上的土。
他巡山的時候很專注,整座山都在他眼裡,哪棵樹不對勁,哪片地被踩過,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沈鵲應有時候遠遠看見他,也不過去打招呼,點了下頭算是看見了,就繼續低頭忙自己的。
謝惟鋒也不多話,遠遠看她一眼,確認她那邊沒什麼事,就繼續巡自己的山。
兩個人隔著半片林子,各忙各的,像是兩條平行的線,偶爾交匯一下,又各自散開。
馬存玉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心裡門兒清。
這天上午,沈鵲應帶著人在半山腰採藥,謝惟鋒和馬存玉從另一條山脊上巡過來。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兩撥人隔著一條溝,遠遠打了個照面。
沈鵲應直起身,朝他們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繼續忙自己的。
馬存玉跟在後面,等走遠了,才碰了碰謝惟鋒的胳膊:「老謝,你發現沒有,最近你巡山的路線,怎麼老往這邊拐?」
謝惟鋒腳步沒停:「那邊有野豬蹭樹的痕跡。」
「是嗎?」馬存玉嘿嘿笑,「那我明天還跟你一起巡。」
謝惟鋒:「不用。」
馬存玉笑得更歡了,但沒再追問。
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直嘀咕,這人倒是一如既往嘴硬得很。
沈鵲應那邊,倒是沒留意這些。
她正蹲在草叢旁,眼睛直直地盯著前面大樺樹底下的一小片低矮植物,呼吸都放輕了。
葉子寬大,莖稈粗壯,根部露出來一截,顏色發黃。
她心裡一跳,幾步走過去蹲下來,撥開葉子仔細辨認。
竟然是黃精!
她在前世的課本上見過,但現實中還是頭一回碰到。
這株黃精長得粗壯,根莖肥厚,一看就是品相極好的。
這東西值錢,而且不是一般的值錢。
要是能挖出來,晾乾了,收購站那邊肯定能出個好價錢
她伸手就要去夠,卻忽略了腳下的碎石被前幾天的雨水泡鬆了,她一腳踩上去,碎石一滑,整個人就直直的往邊栽下去。
她還沒來得及喊出聲,一隻大手就從旁邊伸了過來,鐵鉗子似的扣住了她的手腕往回扯。
力道極大,拽得她胳膊生疼。
她被拉回來的瞬間,腳下一絆,整個人斜著撞到了身旁的樹上,又因為慣性往前撲,重重往前摔去。
那人直接擋在了沈鵲應的身前,兩個人一起倒在地上。
然後沈鵲應就聽到了一聲悶哼。
等視線重新聚焦的時候,她才抬頭看清了身下的人。
謝惟鋒墊在她身下,一隻手還攥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扶在她腰側。
他額頭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她袖子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皺著眉,疼得嘴角都繃緊了。
兩個人的臉離得極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短短的青茬,看清他瞳孔里映著自己的臉。
她忽然感覺心跳快得發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撞來撞去,撞得她喘不上氣。
他也在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後怕,又像是別的什麼。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山風旋著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吹得他的頭髮微微晃動。
她看見他喉結動了動,像是咽了口唾沫。
謝惟鋒先鬆了手,翻身坐起來,背對著她,聲音有點啞:「以後別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沈鵲應坐在地上,看著他後背的舊棉襖蹭了一大塊泥,肩膀上還有她剛才抓出來的褶子。
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發現自己嗓子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謝!老謝!咋了!」
馬存玉的大嗓門從遠處傳來,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跑到跟前,看見謝惟鋒站在旁邊,額頭上帶著血,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咋回事?!這咋還見血了!」
「她踩空了。」
「踩空了?!」馬存玉瞪大了眼睛,又看沈鵲應,「沈知青,你沒事吧?」
「沒事。」沈鵲應扶著頭撐著坐起來,「多虧謝隊長拉了我一把。」
「那可不!」馬存玉嗓門都變了調,「你是沒看見,老謝剛才那一下,跟飛似的就竄出去了!我都沒反應過來,人就沒了!」
沈鵲應看了謝惟鋒一眼。
謝惟鋒沒看她,正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砍刀,在褲腿上蹭了蹭泥。
「行了別說了,走吧。」
「走走走!」馬存玉說著,又回頭看了沈鵲應一眼,「沈知青,你歇會兒再下山啊,別急著走!」
沈鵲應點了點頭:「嗯,謝謝馬隊長。」
馬存玉嘿嘿笑了兩聲,跟在謝惟鋒後面走了。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跟謝惟鋒說:「老謝,你剛才那一下,可真夠利索的,趕上楊子榮了!」
謝惟鋒沒接話。
「我說真的!」馬存玉越說越來勁,「你剛才那速度,我尋思你孫悟空上身了呢!」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
那天晚上回到知青點,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起這些日子謝惟鋒隔三差五出現在她採藥的路線上。
想起他下午擋在她身前時的樣子。
兩個人離得極近的臉。
他額頭上的口子,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給她塞兔子時的樣子。
他在縣國營飯店裡逗她說眉毛畫得挺粗的時促狹的笑。
然後又想起田翠屏在食堂說的話。
她越想心跳越快,越心跳越快越睡不著。
她清楚這些都意味著什麼。
但她更清楚,現在不是講感情的時候。
她穿越過來,腳跟還沒站穩。
五七隊的藥材剛有了起色,場部的表揚剛下來,她還得帶著大傢伙把日子過起來。
五七隊的人剛信她,場部剛表揚她,這個時候傳出男女關係的流言蜚語,以後工作怎麼做?
她更怕的是感情這事一旦開始,就收不住了。
她前世沒談過戀愛,但她知道,人一旦動了心,就會軟,就會猶豫,就會為了另一個人改變自己的計劃。
但她現在最重要的是得為自己,為家裡人做足準備才行。
想到這,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起身拍了拍衣裳。
然後她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謝惟鋒。
上山採藥,她換了一條路線,繞開他常巡的那片林子。
遠遠看見護林隊的人,她就帶著隊伍拐個彎,往另一邊走。
謝惟鋒有時候路過五七隊,她看見了也只當沒看見,低頭干自己的活。
甚至謝惟鋒迎面走過來,她都低著頭假裝沒看見,快步走過去。
謝惟鋒感覺到了。
一開始他沒在意,以為她忙。
後來他發現她是在躲他,心裡那股說不清的勁兒就上來了。
他想起那天在崖邊,她抬頭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被他壓在身下時,兩個人離得極近的臉。想起他背對著她說的那句話,她一個字都沒回。
他以為她是嫌他多管閒事,或者嫌在山上時馬存玉開玩笑的話讓她心裡不痛快了。
他想找她問清楚。
專門繞到往知青點走的那條路上等著。
遠遠看見她過來:「沈知青。」
沈鵲應聽見了。
然後她目光平淡的好像看個陌生人似得看著他,「怎麼了,謝同志。」
謝惟鋒感受的出她語氣的冷淡,原本準備好的問題便都咽了回去。
他本來就不愛解釋,越不痛快越不說話。
之後兩個人好幾天沒碰面,碰見了也是點個頭就過,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沈鵲應上山採藥的時候,發現謝惟鋒不在他常走的那條路上了。
她心裡空落落的,但拉不下臉去找他。
她一邊挖藥材一邊想,自己躲他是一回事,他不理她又是另一回事。
可人家憑什麼非得理她?
她躲著他,人家自然就不來了。
她嘆了口氣,把藥材裝進背簍,下山去了。
宋培剛對沈鵲應的好感,表現得越來越明顯了。
以前他還遮遮掩掩,說是「給大家都分」,現在乾脆連遮掩都省了。
隔三差五就找機會往沈鵲應跟前湊。
沈鵲應想了幾天,終於找了個機會。
傍晚知青們下了工,三三兩兩往食堂走。
沈鵲應故意落在後面,走到宋培剛旁邊:「培剛,你等會兒吃完飯,到後院來一下,我跟你說點事。」
宋培剛一愣,隨即眼睛亮了一下:「行!」
他還以為沈鵲應終於要回應他的心意了。
吃完飯,沈鵲應先到後院等著。
天已經暗下來了,院子裡晾著白天曬的藥材,風一吹,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味。
宋培剛很快來了,站在她面前,搓了搓手:「鵲應,啥事?」
沈鵲應看著他,他眼睛亮亮的,帶著期待,像是一隻等著被誇獎的大狗。
她深吸一口氣:「培剛,我知道你對我好。」
「這段時間你幫我挑水、劈柴、端飯,我都記在心裡。但是我想跟你說,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事。」
宋培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鵲應,我...我...我知道我條件一般,但我能幹活,能掙工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沈鵲應打斷他,「我來的時間不長,腳跟還沒站穩,只想把眼前的日子過好。」
「別的事我現在顧不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宋培剛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忽然問了句:「是因為謝隊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