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攥著搪瓷缸子,指節發青。
屋裡安靜了好幾秒。
沈瑤平復了好一會情緒,然後把自己拎來的那半兜橘子往前推了推。
聲音又恢復了日常軟和和的樣子:「那...那就算了,我就是隨口一提。這橘子是我在街上買的,挺甜的,你們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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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我先走了。」她站起身,聲音有點啞,「媽,爸,哥,你們忙。我下午還得去廠里,不能遲到了。」
宋敏站起來:「瑤瑤,吃了午飯再走唄?」
「不了。」沈瑤已經把布包挎上了肩,步子往門口挪,「廠里管得嚴,遲到要扣錢的。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們。」
她說完,沖宋敏和沈柏年笑了笑,又看了沈雲舟一眼,轉身出了堂屋。
宋敏送到門口,看著她走遠了。
回來看著桌上那半兜橘子,嘆了口氣,然後有些不贊同的看了兒子一眼。
「雲舟。」她說,「你剛才那話說得太重了。」
「她到底也是...」宋敏斟酌著字眼,「也是咱們家的孩子。戶口沒落定,工作也是臨時工,她心裡沒底,來問一句,也是正常的。」
「你一句鳩占鵲巢,說得跟什麼似的。」
沈雲舟搖了搖頭。
「媽,我知道我話說得難聽。」他說,「但眼下這情況,難聽才是對她好。」
「爸的事還沒定,但名單上已經有了他的名字。萬一真有事,現在跟她走得近,反而是害她。」
宋敏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她跟我們走得越近,到時候越難撇清。」
「真讓她搬來了,等事情來了她跑都跑不掉。」
「要是咱家平安度過這風波了,她要來住我第一個給她收拾屋子。」
宋敏沉默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我就是...覺得對不住這孩子。她什麼都不知道,平白要受這些委屈。」
沈柏年坐在一旁,一直沒說話,這會兒才開口:「雲舟做得對。有些事,現在不能讓她知道。等以後...等以後再說吧。」
「難受一陣子,比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強。」
宋敏站在堂屋裡,看了看沈鵲應寄回來的那包山貨,又看了看桌上沈瑤留下的半兜橘子。
她把橘子拿起來,擱在櫥櫃最裡面,拿布蓋上了。
然後坐到椅子上,發了半天呆。
沈鵲應已經替他們家兒子頂了下鄉的名額。
沈建國和王桂蘭得了這麼大便宜,怎麼還不知足?
連他們自己養了十多年的都容不下。
宋敏坐在那兒,越想越堵得慌。
另一邊,沈瑤正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的事。
沈雲舟的話還在她耳朵邊上轉。
鳩占鵲巢。
她才是沈家的親女兒,沈鵲應才是那個占了窩的鳩。
怎麼到了沈雲舟嘴裡,她倒成了鳩了?
她越想越氣,步子也越走越快,進自家院子的時候,臉還是沉的。
堂屋裡,沈建國王桂蘭和沈家寶正圍著桌子吃飯。
沈家寶坐在上首,碗裡堆著菜,吃得滿嘴油光。
王桂蘭聽見門響,抬頭看了她一眼,二話沒說,把菜碗裡剩下的幾塊土豆全撥拉到沈家寶碗裡去了。
嘴裡還念叨著:「多吃點,多吃點,正長身子呢。」
沈瑤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垂了垂眼睛,心裡冷笑了一聲,沒說什麼,坐到桌邊,拿起筷子。
「咋樣了?」王桂蘭湊過來,聲音熱絡得很,「跟沈教授他們說了沒?戶口的事同意了沒?」
沈瑤搖了搖頭。
「工作呢?沒給你換個好點的?」
沈瑤又搖了搖頭。
「那住過去呢?」王桂蘭的聲音一下拔高了,「住兩天都不行?!」
沈瑤嗯了一聲。
王桂蘭的臉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咋這麼沒用呢?去了大半晌,啥也沒辦成?」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尖了起來:「你說你,到底是惹了人家不高興了還是咋的?」
「這都兩個多月了,你還在人家門口站著看臉色!我咋樣養了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
沈瑤攥著筷子,沒吭聲。
王桂蘭還在說:「我讓你去的時候怎麼跟你說的?讓你嘴甜點,讓你多說點好話,你倒好,去了半天,啥也沒撈著,還白搭了我那半兜橘子!」
沈家寶在旁邊扒飯,扒得飛快,把沈瑤面前那盤菜吃了個溜乾淨,吧唧吧唧吃得滿嘴響。
沈瑤看著自己面前已經空了的菜,又看著王桂蘭那副嘴臉,攥著筷子的手指發白,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
她一把扔了筷子,筷子砸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你們有完沒完?!」
王桂蘭三人都被她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我天天在紡織廠累死累活,掙的錢一分不少都交給你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你們嫌我沒用,你們自己去找沈柏年說去!」
沈建國一拍桌子站起來:「你反了天了!」
他抬手就要打,沈瑤卻一步不退,聲音反而更硬了:「你打!你今天打了我,明天我就去跟沈柏年說,就說你們虐待我!」
「我到底是他親閨女,他們給我找了工作,遲早得認我回去。到時候你們別想從我這兒得到半點好處!」
然後沈瑤嗤笑了一聲:「畢竟,我已經幫你們找了下鄉的人了不是嗎。」
王桂蘭和沈建國還是第一次見沈瑤這副樣子,一時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沈建國放下手,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氣笑了:「好好好,你也是長本事了,翅膀硬了。」
他又重新坐下,冷笑了一聲,「行,我盼著你爭點氣,別光嘴上厲害。你要是真能回沈家,我算你有本事。你要是回不去,你看我饒不饒得了你。」
沈瑤沒接話,重新坐下,撿起筷子,低頭吃飯。
沈家寶繼續端起了碗吃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王桂蘭也重新坐下,但臉色很難看,筷子摔得叮噹響。
沈瑤垂著眼,一口一口地扒拉著碗裡的飯,攥著筷子的指節發白。
她明明算計得好好的,想兩頭都拿住。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她怎麼想也想不通,只得咬著嘴唇坐下來,把碗裡剩下的半碗稀飯一口氣灌了下去,頭也不回地出了灶房。
沈瑤那頓飯吃得沒滋沒味,沈鵲應在林場那邊卻忙得腳不沾地。
一轉眼,十月了。
十月的林場,正是五花山的時候,紅的楓、黃的樺、綠的松,層層疊疊,像是誰打翻了顏料盤。
早晚已經上凍了,早上起來水缸里結一層薄冰,踩碎的枯葉在腳底下咯吱咯吱響。
山上的各種野果子都熟透了,還能看到松鼠在林子裡竄來竄去,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忙著往樹洞裡囤松子。
空氣里飄著一股燒荒的焦香,是林場人在清理防火隔離帶。
風一吹,煙從山那頭漫過來,淡淡的,混著松脂味。
踏查隊是十月十二號收的尾。
整整兩個半月,從初秋跑到深秋,沈鵲應瘦了一圈,但整個人卻實打實的結實了不少。
原先走兩里地就喘,現在背著二十斤的標本上山,一口氣能上到半山腰。
場部對他們這次的報告很滿意,張技術員在會上把北溝的資源情況匯報了一遍,幾個領導都點了頭。
張技術員在報告末尾專門加了一段備註,說沈鵲應同志在踏查期間工作認真、記錄詳實,林下資源部分全部由她獨立完成。
報告通過的當天下午,沈鵲應就去敲了賀慶山辦公室的門。
賀慶山正在裡頭發愁,眉頭擰著,手裡的菸灰攢了老長也沒顧上彈。
桌上攤著一堆紙,最上面那張是縣裡剛下來的文件,邊角都讓他捏毛了。
五七隊要擴建,可擴建了幹什麼、怎麼幹,他心裡還沒個準譜。
沈鵲應進去的時候他頭都沒抬,只擺了擺手讓她坐。
「賀叔,我想跟您說件事。」
賀慶山這才放下文件,「你說。」
「踏查隊的活告一段落了,我上次聽你鼓勵林場發展多種經營、擴大副業規模。五七隊那邊不是也要擴嗎?我想去五七隊。」
賀慶山的手停在半空,菸灰終於掉了下來。
他把煙屁股摁滅在菸灰缸里,又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踏查隊結束了,你該回衛生所了。老孫頭一個人忙不過來,你跟著他多學點,以後這衛生所總得有人接班。你去五七隊幹啥?」
賀慶山皺起眉頭,「你在衛生所不開心?還是誰給你臉色看了?」
沈鵲應一愣,知道他是誤會了,忙搖頭:「沒有沒有,衛生所挺好的,孫大夫對我也好。我平時有空也會去衛生所幫忙,不會耽誤那邊的事。」
沈鵲應斟酌著,「我是覺得,我在山上跑了兩三個月,這附近什麼地界有木耳,什麼坡上藥材多,哪片林子能養蜂,我心裡都有數。」
「這些東西要是能利用起來,對林場也是好事。五七隊正好要擴大規模,我想著,我去了能幫上忙。」
賀慶山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確實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