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晏在食堂笑得直拍大腿:「亞錦你可真行,直接殺到伐木隊去了,全林場都知道了!」
宋培剛也沖她豎著大拇指,「現在大傢伙都在傳,周家上趕著貼人家姑娘,被人家堵著門罵了一頓,連個屁都不敢放!」
王亞錦哼了一聲:「他自找的。」
周志強在伐木隊裡被人明里暗裡笑了好幾天,再沒提過王亞錦半個字。
周嬸子也消停了,路上碰見王亞錦,眼睛一低,繞著走。
趙嬸知道這事以後笑了:「這丫頭,性子烈。行,比那些悶不吭聲吃啞巴虧的強。」
王亞錦也在林場徹底出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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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她不好惹,有人說她太年輕做事不留餘地,也有人說她腦子清楚,周家母子活該。
總之說什麼的都有,但是卻再也沒人穿她和周家的事了。
流言很快就消了。
管晏後來還回來學舌,說伐木隊有人夸王亞錦嘴皮子利索,王亞錦聽了美滋滋的,回來還跟沈鵲應顯擺呢。
事消停之後,沈鵲應和王亞錦的日子又回到了正軌上。
每天跟著於福全上工,清林,撫育,修枝,偶爾換到新採伐區做清理,活計一茬接一茬,日子過得飛快。
這天她們被派到西溝北坡的一片新採伐區做清理。
這片林子剛伐過不久,樹樁子一個挨一個,枝椏橫七豎八地堆在地上,得歸攏成堆,等著以後燒掉或者拉走。
沈鵲應和王亞錦一組,一個遞一個碼,配合得利索。
干到半上午,忽然聽見前面一聲悶響,緊接著是人的慘叫。
「砸著了!砸著了!快來人!」
沈鵲應扔下手裡的枝椏跑過去。
一個四十來歲的工人倒在地上,右腳被一根滾落的倒木砸了個正著。
倒木已經被旁邊的人挪開了,但那隻腳腫得跟饅頭似的,腳面紫黑一片,疼得他直冒冷汗,牙關咬得咯咯響。
「老劉!老劉你咋樣!」旁邊幾個人圍著他,急得團團轉。
衛生所在場部那邊,離這兒好幾里地,來回一趟得大半個鐘頭。
沈鵲應蹲下來看了看傷處。
腳面腫得老高,但腳趾還能微微活動,她伸手輕輕按了按腳踝和腳背,老劉「嘶」了一聲,但骨頭沒有明顯的錯位感。
「劉叔,你腳趾動一下我看看。」
老劉咬著牙動了動腳趾,沈鵲應點了點頭。
沒骨折,至少沒有明顯的骨折。
但軟組織挫傷肯定跑不了,骨裂也有可能。
「誰帶水了?」她抬頭問。
旁邊人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
沈鵲應把水倒在乾淨的手帕上,給老劉擦了擦腳面上的泥,然後回頭掃了一圈,抓起砍刀,順著坡往下跑了百十步,山澗邊果然長著一片厚厚的苔蘚,綠汪汪的,濕得能攥出水來。
她拿砍刀割了一大塊,用衣服兜著苔蘚就往回跑。
「把這個敷上。」她蹲下來,把裹著濕苔蘚的布巾輕輕敷在老劉腳踝上,「苔蘚涼,能鎮疼,先頂著。」
老趙敷上之後,果然覺得舒服了些,喘氣也勻了。
於福全趕過來的時候,沈鵲應已經用兩根樹枝和布條給老趙做了個簡易的固定。
「於師傅,得送縣裡去拍片子,要是光軟組織挫傷好說,養養就行。但要是骨裂沒發現,硬撐著幹活,回頭落下毛病就麻煩了。」
於福全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安排兩個人把老劉抬下山,又讓一個民兵跑去場部通知孫大夫。
下午收工的時候,消息傳回來了,縣醫院拍了片子,確實是骨裂。
但好在處理及時,沒耽誤,養幾個月就能好。
那工人是伐木隊的,叫劉長貴。
他媳婦第二天專門提了一籃子雞蛋來知青點道謝,沈鵲應推了半天沒推掉,最後收下了,轉頭把雞蛋送到了食堂,說給大家加個菜。
這事傳開之後,林場的人都知道新來的沈知青懂點醫術。
趙嬸聽聞後更是逢人就夸:「那丫頭手巧著呢!之前我手劃破個口子,她幫忙給包紮的又快又好!」
沈鵲應她心裡清楚,這種「懂點醫術」的名聲傳出去,有好有壞。
好處是以後在知青點,沒人敢輕易欺負她們。
壞處是太扎眼了。
但眼下,這個名聲帶來的好處,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
這天下工回來,隔壁院的嬸子站在院門口掐著腰就喊,「沈知青,沈知青!賀廠長叫你去場部找他一趟!」
沈鵲應放下手裡的活兒,理了理衣服,往場部辦公室走。
賀慶山正坐在桌後頭看文件,見她進來,抬了抬手:「快坐。」
賀慶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劉長貴的事我聽說了,我尋思著,你考不考慮去衛生所幫忙?」
「營林隊那邊活重,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你長年累月這麼幹,不是個事兒。」
沈鵲應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林場衛生所就孫大夫一個人,忙不過來。」賀慶山說,「你願不願意隔三岔五去幫幫忙,搭把手?」
沈鵲應略一思量,衛生所,倒是個好去處。
「那營林隊那邊的工...」
「不用天天去,營林隊那邊有事你還是跟著上山,衛生所那邊忙不開你就去幫襯幫襯。兩頭跑,哪頭忙顧哪頭。」
「那邊我跟於福全說過了,你不在的時候,他給你記著工。」
「衛生所那邊,也不會讓你白干,讓孫大夫給你記個出勤,按月給你算補貼。不多但好歹是個進項,比你在山上日曬雨淋的強。」
沈鵲應她得出來,賀慶山是想把她慢慢從營林隊抽出來。
衛生所比山上輕省,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冬天不用挨凍,夏天不用被小咬咬。
他嘴上只說幫忙,但按出工算補貼,這口子一開,跟正式調過去也就差一層紙了。
再往後,等時機成熟,把她正式調到衛生所,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他沒把這話說出來,但沈鵲應心裡明白。
「行。」她應下了,「那我隔三岔五過去看看。」
賀慶山點了點頭:「去吧。那老孫頭脾氣有點怪,但心眼絕對不壞,你多擔待。」
沈鵲應站起來:「謝謝賀叔。」
賀慶山擺了擺手:「你這孩子,跟叔還客氣啥!」
第二天一早,沈鵲應讓王亞錦幫忙給於福全帶了話,便去了衛生所。
衛生所不大,就兩間屋。
外間擺著張診桌,兩把椅子和兩排紫檀色的老藥櫃,牆上貼著人體穴位圖。
裡間是處置室,一張窄床,一個鐵皮櫃,柜子里放著幾樣簡單的器械和處理用具。
藥櫃是孫大夫的命根子,每個抽屜面上貼著白膠布,用毛筆寫著藥名。
左邊的是西藥,右邊的是中藥。
西藥大多都是些這個年代的常見貨,中藥種類也不是太多。
藥櫃旁邊擱著幾個麻袋,裡面是曬乾的黃芪,柴胡,甘草,還有幾樣山上采來的草藥。
藥量最多就屬山楂片,蒲公英,金銀花這些,都被裝在幾個大玻璃罐子裡,有人上火咳嗽了,孫大夫就抓一把泡水喝。
沈鵲應頭幾次剛去的時候,孫大夫根本就不怎麼搭理她。
她進去,他也不抬頭,該抽菸袋抽菸袋,該看報紙看報紙。
沈鵲應也不多話,自己找活干,藥柜上的灰塵擦了,抽屜里的藥材歸攏齊整,過期的藥挑出來放到一邊,等著孫大夫處置。
她一邊擦柜子一邊記,哪個抽屜里放的什麼藥,大概還有多少,心裡慢慢有了數。
擦到裝蒲公英的罐子時,她發現快空了,便跟孫大夫說了一聲:「孫大夫,蒲公英剩不多了。」
孫大夫撩了下眼皮:「嗯,知道了。回頭我進點。」
過了會兒,他又補了一句:「你要是上山看見了,順手采點回來也行。那東西不值錢,但山里人上火牙疼的,泡水喝管用。」
沈鵲應應了一聲,記下了。
第二天她上工的時候,還真在路邊看見幾棵蒲公英,順手連根挖了,用草繩捆好,下工後帶回了衛生所。
孫大夫接過去看了看,根須完整,葉片乾淨,滿意地點了點頭:「行,會幹活。」
從那以後,沈鵲應上山的時候,就多了個心眼。
看見蒲公英,車前草,薄荷這類常見的草藥,就順手采一些帶回來,洗淨晾乾,裝進玻璃罐子裡。
她認得這些野生植物,哪些能吃,哪些能入藥,哪些有毒。
但要說正經的中醫辨證,開方子,她不行。
她熟悉的那些都是林下經濟作物,但要說什麼配伍,劑量,炮製,那她就是個門外漢。
至於給她說的什麼更複雜的中藥方劑,什麼十八反十九畏,什麼君臣佐使,那更是一竅不通。
好在孫大夫也不考她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