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鵲應艱難地撐起身子,頭昏昏沉沉的,摸出手錶看了一眼,才剛過五點。
王亞錦扒著窗戶看了一會兒,忽然鬆了口氣,打著哈欠轉過身來:「沒事沒事,不是吵架。」
「是田翠屏出屋,跟趙嬸撞上了。趙嬸手裡端水,倆人一撞沒端住,盆翻了砸地上了。」
沈鵲應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她起這麼早幹啥?」
外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
趙嬸的聲音帶著點驚魂未定:「哎呦我的祖宗!你嚇我一跳!你腳還沒好利索呢,不好好躺著,大清早的扶著牆出來溜達啥?」
田翠屏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太清,只隱約聽見幾個字:「...趁早...貼...」
趙嬸嘆了口氣:「你這孩子...」
沈鵲應聽明白了,她這是想趁著大傢伙都沒醒,好趕緊把她那檢討書貼食堂門口。
趁人少能少丟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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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這下可好了,把人都吵醒了。
果然,東一間那邊傳來李金燕的聲音:「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緊接著是劉靜蛾的:「我聽著像是盆子翻了...」
西邊男知青那屋也有了動靜,管晏打著哈欠探出腦袋往外看,然後又被駱寶齊拉了回去。
田翠屏站在食堂門口,手裡攥著一張紙,臉漲得通紅僵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趙嬸彎腰把盆子撿起來,嘆了口氣:「行了行了,都醒了就都醒了,你貼吧。貼完趕緊回屋躺著,腳不要了?」
田翠屏嘴唇動了動,低低地「嗯」了聲,一瘸一拐地走到食堂門口土牆前,把手裡的檢討書貼了上去。
貼完她都沒敢看,一瘸一拐地往屋裡走。
沈鵲應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得,真是睡得比狗晚,醒得比雞早。
沈鵲應認命地起了床。
七月的長白山林場,早上霧氣重,天亮得也早,這會兒東邊的山尖已經泛了白。
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用手一抹,涼絲絲的。
她穿好衣裳,端起臉盆出門。王亞錦跟在她後頭,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睛都沒完全睜開。
轆轤井邊已經有人了。
李金燕正搖著轆轤,劉靜蛾在邊上等著。
邵素怡自己打了一桶水,蹲在井台旁邊安安靜靜地洗臉,跟誰都不挨著。
沈鵲應和王亞錦走過去,等李金燕打完了,沈鵲應才上前搖轆轤。
這次比前兩天強了些,雖然還是費勁,但至少沒卡在半截。
王亞錦在旁邊接手,兩人輪流搖了一桶上來,各自倒進盆里。
井水冰涼,撲在臉上倒是提神,但等擦乾後兩頰和額頭有點緊繃,摸上去乾巴巴的。
這幾天在山裡風吹日曬,早晚溫差大,加上每天用涼水洗臉,雖然不至於起皮,但到底不如在家時滋潤。
王亞錦也洗完了,正拿毛巾擦臉,擦了兩下就皺眉:「這臉咋這麼幹呢?跟砂紙似的。」
沈鵲應側過身把手踹進兜里,佯裝摸東西,實則從空間裡摸出個小鐵盒。
擰開蓋子,裡面是半盒淡黃色的油脂膏,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這是她出門前特意帶的,空間裡還囤了好幾盒。
她挖了一指頭,在手心裡搓熱了往臉上抹。
沈鵲應把盒子遞給王亞錦:「喏,你也抹點。山風硬,你這臉都起皮了。」
王亞錦接過來看了看:「這是啥?雪花膏?」
「差不多,比雪花膏油性大些,山裡頭風硬,那個不頂用。」
王亞錦學著沈鵲應的樣子用手指蘸。
她沒見過這東西,不知道深淺,指尖在盒子裡挖了淺淺一小塊,往臉上抹開。
然後對著水盆里的倒影照了照,臉上一層薄薄的油光,不膩,摸上去滑溜溜的:「鵲應,這玩意兒真好使,我這臉都沒這麼舒坦過。」
她正美滋滋地抹著,邊上傳來一個聲音:「這是百鹿羚吧?」
沈鵲應轉頭一看,是邵素怡。
她點了點頭:「嗯,出門前家裡給帶的。」
邵素怡把毛巾搭在肩上,也從自己洗漱包里摸出一個小圓鐵盒,顏色是深綠色的,上面印著「友誼」兩個字,邊緣的漆已經磨掉了幾塊,看得出用了不短的時間。
她打開蓋子,遞過來:「你用我這個試試,我感覺這個也好用,味道也更香。」
沈鵲應沒想到邵素怡會主動搭話,更沒想到她會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分享。
這幾天邵素怡在知青點幾乎不怎麼說話,除了跟李金燕不對付的時候會刺兩句,平時都是自己看書,自己待著,跟誰都不遠不近的。
沈鵲應很快回過神,挖了一點邵素怡的膏抹在手背上,推開。
確實比她的更厚實一些,「確實好使,你這個在哪兒買的?」
「家裡寄的。」邵素怡收回盒子,蓋上蓋子,「你的要是用完了,可以用我的。」
「那就先謝謝素怡姐了。」
邵素怡沒再說什麼,沖二人點了下頭,端著盆便先走了。
一旁的李金燕雖然一直沒怎麼說話,但從沈鵲應拿出鐵盒開始,她餘光就沒離開過這邊。
邵素怡把自己那盒友誼膏遞給沈鵲應的時候,李金燕撇了撇嘴。
沈鵲應掃了她一眼,然後端起盆,對王亞錦說:「走吧,該吃飯了。」
走出幾步,王亞錦才壓著嗓子說:「你瞅見沒?邵素怡給你東西的時候,李金燕臉都綠了。」
沈鵲應沒接話,但心裡也在琢磨。
邵素怡今天這個舉動確實有點突然。
她跟李金燕不對付是明面上的事,但跟沈鵲應也沒什麼交情。
但不管怎麼說,這是個開始。
在這個院子裡,多一個不討厭的人,總比多一個敵人強。
沈鵲應回屋後從窗台上端下裝著藍莓和菇娘果的盆子。
她想了想,從廚房拿了四個碗,分了四份出來。
趙嬸正在廚房裡忙活,灶台上架著一口大鐵鍋,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股玉米碴子粥的香味飄了滿屋。
她看見沈鵲應進來,笑了一下:「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
「醒了就睡不著了。」沈鵲應遞了一碗過去,「趙嬸,昨天在山上摘的藍莓和菇娘果,給您和叔嘗嘗鮮。」
趙嬸低頭一看,碗裡藍莓個個圓滾滾的,上面還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菇娘果黃澄澄的,看著就喜人。
她臉上的笑一下子漾開了,嘴上說著「你這孩子」,手卻接得利索,眉開眼笑地揣進了圍裙兜里。
邵素怡剛盛好苞米糊糊,正低頭攪著。
沈鵲應正好遞給她一碗:「素怡姐,昨天在山上摘的,你嘗嘗。」
邵素怡沒想到她會專門給自己送一份。
「謝謝。」但她也沒推辭,伸手撿了一顆菇娘果放進嘴裡,「挺甜的。」
沈鵲應把剩下的兩碗往兩張桌子中間各放了一碗,說了句「大家自己拿」,便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管晏伸手就抓了一把,嘴裡還念叨:「沈知青夠意思。」
駱寶齊也拿了幾顆。
垣釗沒動,宋培剛倒是又抓了一把揣兜里,說留著上工路上吃。
劉靜蛾笑著拿了兩顆,又招呼李金燕:「金燕,你也嘗嘗,挺甜的。」
李金燕看了一眼碗裡的果子,沒伸手,端著粥碗坐到了另一邊:「我不愛吃。」
田翠屏更不用說了,碗就在她手邊,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低頭啃自己的窩頭。
沈鵲應也沒在意,低頭喝了一口粥。
玉米碴子粥熬得濃稠,帶著一股子糧食的甜香,喝下去,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的聲音,叮鈴鈴的,由遠及近。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的大嗓門:「沈鵲應!沈鵲應在這兒不?有包裹!」
趙嬸探頭往窗外看:「哎,是郵遞員小陳。」
沈鵲應有些詫異,算算時間,這信怕是她剛出發家中就寄出來了...
院子門口停著一輛二八大槓,車后座上捆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老陳手裡捏著單子,眼鏡滑到了鼻尖上。
「沈鵲應?」
「我是。」
「鄭城來的,掛號信一封,包裹一個。」他把單子遞過來,「在這兒簽個字,再摁個手印。」
沈鵲應簽了名,右手不方便,字寫得歪歪扭扭。
包裹不大不小,用牛皮紙包著,麻繩十字捆著,繩結處貼著郵局的紅封條,上面蓋著鄭城的戳。
信封是那種最便宜的黃皮信封,上邊字跡方正有力,一看就是沈柏年寫的。
沈鵲應抱著東西,手心有點發燙。
王亞錦也跟了出來,看見她手裡的包裹:「家裡寄東西了?快回屋拆開看看!」
沈鵲應回屋把包裹放在炕上,先拆了信。
先是沈柏年的,他說家裡的事正在走動關係,目前一切安好,讓她不必掛念。
然後話鋒一轉,講起了與人相處的人情世故。
說場裡職工大多是本地人,文化不高,但人情厚。
做事情之前多換位思考,萬事多想一步,別急著出頭,也別悶頭吃虧。
信的末尾又囑咐她注意身體,天冷加衣,有事找賀叔。
宋敏和沈雲舟信里寫的都是一些日常瑣事,問她吃住習不習慣,別操心家裡,照顧好自己就行,有困難要寫信和家中說之類的。
最後的信是沈雲起寫的,鉛筆字,歪歪扭扭的,還一行大一行小,字寫錯了還塗成一團團的黑疙瘩。